那个东西就倒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面朝下趴着,背上被人从后心捅了一刀,刀还插在那里,只露出半截刀柄。
鲜血从那人的身下蔓延开来,汇入脚下的泥浆,分不清哪是他的血,哪是别人的。
那东西的一只手还攥着武器,是半截镰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
而他的手指将其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到死都没有松开。
晏笙盯着那只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也在攥着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握着一对刀。
刀身狭长,微微弯曲,刃口上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血。
是夷康。
刀柄缠着黑色的绳,绳结被血浸透了,摸上去黏黏的、滑滑的。
这不是他绑上去的,他从没见过。
他想松开,也就是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终于可以支配自己的身体。
“将军。”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晏笙猛地回头,可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走,是他的意识被拖在后面。
一个同样穿着玄黑战甲的将领单膝跪在他面前。
不,不是“他”面前。
晏笙瞬间意识到自己是谁,或者应该说是,他所在的这个身体的主人。
天狐,夷周。
“前方三十里,敌军增援已至。”那将领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
晏笙愣了愣,在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时,他的嘴唇却自己动了。
“传令,全军出发。”
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却不是他想说的话。
这道声音冷漠、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便割开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热流从晏笙的胸腔里猛地涌上来。
这不是他的情绪,是天狐的。
可它太强烈了,强烈得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晏笙所有的理智。
这是战意。
却不是普通的、想赢的那种战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的、对杀戮的渴望。
晏笙想喊停,想从这具身体里挣脱出去,可他已经来不及了。
天狐冲了出去。
速度太快了。
快到晏笙的意识被甩在后面,快到他的视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血色残影。
他只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感觉到脚下的泥浆被踩得四溅,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第一场战役,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晏笙甚至没看清天狐是怎么挥出那一刀的。
他只看见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然后一颗人头飞了起来。
那张脸在空中转了好几圈,脸上的表情还定格在惊恐的瞬间。
嘴巴大张,眼睛瞪得浑圆,像是在喊什么,可惜他的喉咙已经不在了,喊不出声音。
鲜血从断裂的颈腔里喷出来,直直地射在晏笙脸上。
热。
不是“温热的”,是滚烫的。
像刚烧开的水,浇在他脸上,浇在他眼睛里。
他的视线变成了一片红色,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那股铁锈味顺着他的鼻腔往里钻,钻进他的喉咙,钻进他的肺里,呛得他几乎要咳嗽。
可他咳不出来。
这具身体不会因为被血糊了眼睛就停下。
天狐还在冲,还在杀,还在挥刀。
晏笙不想看,他向来不畏惧杀戮,可却不代表,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如此果断杀死这么多素未蒙面的人。
可闭上眼之后,那些声音怎么反而变得更清楚了?
刀锋切过皮肉的“噗嗤”声,骨头断裂的“咔嚓”声。
还有人在濒死时发出的、不像人声的惨嚎声…鲜血喷溅在地上的“噗噗”声……
这些声音都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躲不掉,摆不脱。
没过多久,晏笙就意识到自己想吐。
不是因为血腥,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开始熟悉那些声音了。
他居然开始能分辨。
哪一种声音是刀锋切过喉咙、哪一种是切过腹部;哪一种声音是敌人发出的、哪一种是自己人发出的;还有哪一种声音意味着致命伤、哪一种代表着还能再挣扎一会儿。
他不应该知道这些。
可他知道。
不是他“学会”的,是这具身体带给他的直觉。
这些直觉就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脑子里,灌得他头痛欲裂。
第二次出征来得更快。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晏笙已经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场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一场接一场的厮杀,一片接一片的尸体,一茬接一茬的敌人。
他杀的人越来越多。
从最初的“天狐在杀”,变成了“他在杀”。
那柄刀不再是天狐的刀,是他的刀,那些血也不再是别人的血,是他手上洗不掉的血。
而那些倒下去的面孔似乎也不再是陌生的敌人,可他不在乎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