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刀,刀刀见血封喉,不死不休。
每一次出征,每一刀,每一条人命,全都刻在这具身体的肌肉里、骨头里、血液里。
而它们现在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复制进晏笙的魂魄。
晏笙的头开始疼。
不是普通的头疼,是那种像有人拿两根针往识海里面扎、再往两边死命掰扯的疼。
他的呼吸也开始越来越重,自己心跳更是越来越快。
战意正在吞噬他的理智,像火焰吞噬纸张,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已经麻木了。
刀柄上的绳结不再觉得黏滑,血溅在脸上不再觉得滚烫,那些惨叫也不再刺耳。
一切都在变远,变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只有一样东西越来越清晰。
是一种快感。
从刀锋切过敌人喉咙的那一瞬传来的,沿着刀柄、沿着手臂、沿着神经,一路窜进他的大脑。
晏笙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它来得很慢,慢到他一开始根本没有察觉。
只是在某一场战役之后,他发现自己不再喘气了。
不是不累了,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累,习惯了身体的酸痛、伤口的灼烧、还有肺腑里那股怎么也吐不干净的血腥气。
他站在尸堆上,看着脚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悲悯,没有恐惧,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冰冷的、令人上瘾的平静。
他开始享受这种平静。
他的眼睛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直到刀光闪过,三个人头同时飞起。
鲜血从断裂的颈腔里喷出来,在暗红色的天光下画出一道弧线,落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他忍不住舔了一下嘴角。
甜的。
他笑起来,拔刀继续向前冲去,就在他即将再次割下面前人头炉的瞬间,整个世界却猛地一晃,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当好不容易站稳,抬起头,面前的就景象变了。
不是战场。
而是不周山的山脚下,面前有一块石头。
粉色的,圆圆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地脉支流里,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
晏笙沉默地看着它。
石头不会说话,可他依旧听见了一个声音,从石头里传出来的,细细的,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幼兽在叫。
“你是谁?”
这种时候似乎应该说点温柔的话来忆一忆往昔,至少大多人都是这样做的。
但晏笙却是冷笑一声,嘴角一扯:“…你管我,少来坏我道心。”
他伸出手,想去拿那块石头,可他的手指刚触到石头的表面,整个世界又碎了。
碎片纷飞,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里都映着一张脸。
有殷无暝的,有白攸弥的,有孟扶光的,有常香见的,有那些他杀过的人的,有那些他没能救的人的。
所有的脸都在看他,所有的眼睛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你是谁?
晏笙站在碎片中央,面无表情。
他依旧:“不想听,放我出去杀人,我还没练够。”
杀人是门讲究学问,他希望自己在这场试炼里的对手能越多越好,这样他就不必背负身处现世时的道德和理智,只管杀个痛快、杀个尽兴就好。
碎片还在飞,脸还在转,声音还在问。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无数只蜜蜂在晏笙脑子里嗡嗡地叫,叫得他头痛欲裂,叫得他想把自己的脑袋劈开。
然后,所有的声音却忽然停了。
碎片落在地上,化作了齑粉。
那些脸消失了。
不周山也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面前一个男人背对着他。
那男人一身铠甲,坐在一处莲花宝座之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这莲花座晏笙曾经见过,在不周山时,是天狐的宝座。
但此时此刻,晏笙不觉得这个人就是天狐,毕竟他见过天狐。
晏笙几乎想也不想就开口:“夷康前辈。”
夷康终于回头看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晏笙从那潭死水底下,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