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
远处,天狐魔宫的废墟在暗红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等着被唤醒。
三千引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几分催促:“快到了。”
殷无暝深吸一口气,御剑加速。
晏笙坐在他身侧,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一些。
魔界的天空还是暗沉沉的。可这一次,没有人觉得它可怕。
天狐魔宫比晏笙想象的要安静。
没有想象中残存的阵法威压,没有残留的魔气肆虐,甚至没有风。
那些倾塌的廊柱、碎裂的玉石台阶、被岩浆烧灼得面目全非的石基,就这样沉默地躺在那里,像一具被剥去了皮肉的骨架,只剩下嶙峋的轮廓。
夷康停在废墟的边缘,两柄刀悬在半空。
它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刀尖朝向废墟的最深处。
晏笙想,它真的很思念天狐,每时每刻、无时无刻。
“就是这里了,”三千引的声音从晏笙耳畔传来,难得的没有催促,也没有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天狐的传承就在废墟最深处,你需要自己走进去。”
晏笙从狐狸背上滑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沉默的废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
但似乎不是他的心跳?
好像是别的什么。
是某种被埋藏了千万年的、和他同根同源的东西,正在那片废墟的最深处,等着他。
“我不能进去?”殷无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收了剑,站在晏笙身侧,目光落在那片废墟上,眉心拧着一个不易察觉的结。
“不能。”这次开口的换成了夷康,它语气严肃,“天狐的传承只认晏笙,你进去,不但帮不了他,还会触发残存的防御阵法,两个人都危险。”
殷无暝沉默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着晏笙。
晏笙也正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他只能伸出手,握了握殷无暝的手指,然后松开。
“等我。”他说。
殷无暝看着那只从自己指缝间滑走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想把那只手收回来,可他到底只能点了点头。“嗯,去吧,我就在外面,一步也不走。”
他的背影很小,小得像一粒被投入大海的石子,被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吞没。
殷无暝站在原地,看着晏笙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夷康跟在他身侧,两柄刀的幽蓝光芒在废墟的阴影中忽明忽暗,像两盏摇摇欲坠的灯。
直到一人一刀,消失在倾塌的廊柱之间。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入地面的木桩,一动不动。
三千引飘在殷无暝身侧,发带的一端微微卷起,像是在打量他的表情。
殷无暝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把心上人送进未知险境的人。
“你不担心?”三千引问。
殷无暝没有看它。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片废墟的方向,落在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担心,”他说,语气很淡,“但我相信他。”
三千引思索了一会儿,又说:“天狐的试炼不会轻松,天狐活着的时候就以严苛著称。”
殷无暝的手指瞬间在衣袖里攥紧了,他恨恨一闭眼。
可他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请你闭上你的乌鸦嘴,否则我不介意把你狠狠打个结再找个地方把我自己也给吊死。”
三千引愣了一瞬,默默闭上嘴,没有再说话。
永远不要激怒一个疯子。
时间好像开始变得很慢。
-
晏笙踏入废墟的那一刻,世界像被人从脚下抽走了。
只剩夷康陪在他身边说话:“第一关,生杀念。”
而后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在一瞬间被抽干,紧接着,他被灌进了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沉重、炽热、带着铁锈和鲜血的气味,灌进晏笙的鼻腔、肺腑、乃至是每一寸皮肤,灌得他几乎窒息。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东西太重了。
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压得他的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却发现吸进来的不是空气,而是血雾。
那血雾黏黏的,稠稠的,挂在他的喉咙里,像是要把他的咽喉也给糊住。
他艰难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片战场上。
脚下是泥泞的血土,踩上去会微微下陷,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那种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鞋子陷在泥土里,泥浆漫过脚踝,而那种黑红色的、黏稠的泥浆里,混着碎肉和断骨。
甚至,还有一只断手半埋在泥里,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手腕的断面露出森森白骨。
偏偏,这只手离他的脚,只有不到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