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引似是十分欣慰晏笙意识到这一点，在晏笙提问时，他眯起眼，竟然冲着晏笙点了点头。

“你是这世间所有的地脉灵石里，唯一一块想要成为人、并亲近人的石头。”

地脉长河是一条很宽很宽的河，它有无数的支流，更有无数的灵石。

按理来说，灵石不会生智，更不会想要成为人，因为那是天道创世时设下的法则，灵石、或者说是天地的灵气，不该为一人所有。

故而地脉不能成为人，更不能拥有人的思想、情绪。

可偏偏，不周山的风水养出了这样一块离经叛道的灵石。

或许是因为天狐也是这样的性子。

神魔的传承，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可以锻造补天石的东西，可偏偏这样的传承必须被种在万物生灵的体内。

于是，晏笙天然便成了天狐传承最好的容器。

故而主神和魔君选中了晏笙，并将晏笙从地脉长河里拿了出来，就这样放在了红衣少年的必经之路上。

一块粉色的石头。

一块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殷无暝去看，就会发现这块石头好像在发光的石头。

殷无暝一定会在意，并且一定会为这块石头停下脚步，为什么呢，因为那是因果神君早在过去的时间里算到的。

而后，这块石头会被殷无暝养成补天石，一块得天独厚、又无可替代的补天石。

晏笙愣在原地。

他看着三千引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看着夷康跪在地上崩溃的身影，看着应龙仰头望天时眼底的讽刺，看着殷无暝沉默不语时抿紧的嘴角……

所有的信息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进他的脑子里，刺得他头皮发麻，刺得他心口发疼。

他原来不是什么“天地灵气孕育的奇迹”。

他不是因为运气好才被红衣少年捡走的。

原来他是一枚棋子，从一开始就是。

殷无暝一定会停下脚步，一定会对那块石头产生兴趣，一定会陪它说话、教它修炼、把自己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倾注在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上。

因为这些都是因果神君算好的。

就像应龙被恶祟侵蚀，天狐一定会陪他赴死，他们的传承一定会落到该落的地方。

这些竟都是算好的！？

晏笙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暖不起来的冷。

他下意识往殷无暝怀里靠了靠，攥着那人衣襟的手指蜷了又蜷，指节泛白。

殷无暝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手很稳，呼吸很稳，可晏笙靠在他胸口，听见那颗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得不像一个什么都能算到的人。

夷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发抖，可眼泪已经不流了。

三千引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白泽大人说，因果神君算到了一切，”三千引的声音很轻，“可他没算到一件事。”

夷康抬起头。

“他没算到，天狐最初对应龙的感情，不是他设的局。是真的。”

夷康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天狐死的时候，因果神君去看过他，”三千引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秘密，“天狐问他：[你能算到好多事，所以我最不喜欢你……]”

“[这一次，你能不能算出来，我到底知不知道你们的计划？]”天狐笑着说，他很少笑，因为他大多时候跟着魔君出征，只杀人不救人。

说到这里，天狐哽了哽，又笑得更开心了。

“[或者你再算算，算算那未来的某个人，会不会和今日的你们一样，牺牲一个人，救更多的人？]”

三千引：“因果神君沉默很久，说：[你不知道。]”

天狐就笑了，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他说：[的确，我不知道，甚至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可这无所谓，不知道也好，不知道的话，他就还是我的朋友]。”

夷康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被地底的高温蒸干，又砸下来，又蒸干。

应龙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仰头望着头顶的天，望着那倒悬的山河，望着那道永远在流淌却永远流不到尽头的黑暗。

他的侧脸笼在暗红色的光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嘴角微微抿着，抿成一条线。

“我早说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何必成神魔。”

晏笙从殷无暝怀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回去。

魔界的风还在吹。

没人知道它在哭，还是在笑。

至于天狐的第二个问题，因果神君没有回答。

天狐终于不再笑了，他冷冷看着她：“你没算到，因为你没有心。”

殷无暝揽着晏笙，安静地听完了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晏笙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因果神君算到了一切。她算到了天狐会死，算到了殷无暝会遇见晏笙，算到了这块石头会被养成补天石，算到了这世间所有的棋子该落在哪里。

可她没算到殷无暝会舍了自己的身体。

她没算到，那场补天的局里，有人选择了另一条路，甚至还在谋划着，未来的某一天，他要回来带走这块补天石。

殷无暝做到了真正的——胜天半子。

于是因果神君做出了补救，她拿走了殷无暝留在不周山的躯体并将其送进不灭天，就这样，天生仙骨日日就在伏危的眼皮子底下晃，有伏危对他虎视眈眈，分身乏术下，殷无暝不再能轻而易举带走晏笙。

而后，她将晏笙的因果更改了一部分。

晏笙并非天生霉运，被选成嫁来不灭天的狐妖便是因着她的这一改。

就这样，她再次做到了锚定殷无暝和晏笙在那无数次轮回循环里的死局，并一次一次拉回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