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
一步踏过界门,天地骤变。
孟扶光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瞬,便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全部心神——
天穹之上,有巨鸟振翅而过,羽翼展开竟遮天蔽日,那羽色赤红如火,尾羽拖曳出三道流光,细看之下,那哪是什么流光,分明是三尾同样披羽的长蛇!
地面之上,更有兽如牛而独腿,蹦跳而行,每一次落地便震得地动山摇;有兽似马而人面,虎纹而鸟翼,嘶鸣声如婴儿夜啼;有兽大如象,却生着两颗头颅,四只眼睛滴溜溜转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溪流之中,还有鱼跃出水面,落地便化作人形,赤条条走上岸去,抖一抖身子,又化作飞鸟冲天而起。
这哪里是妖界——分明是妖谱中的妖精图活了过来!
孟扶光看得目瞪口呆,只觉一双眼睛完全不够使。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妖物,更从未见过如此光怪陆离的景象,那些在在不灭天时仅有耳闻的妖怪,此刻就在他眼前大摇大摆地走过,有的甚至好奇地扭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竟带着几分…看猴戏的意味?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可笑意刚浮上唇角,便被一股莫名的寒意生生压了回去。
这股寒意来得毫无征兆,却如附骨之疽,瞬间爬满全身。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眉头紧锁。
身为剑修,更是不灭天乃至整个上仙界排名前几的剑修,孟扶光自然分得清这不是妖界带来的压迫,也不是妖气对他造成的排斥。
他见过太多妖,晏笙就是妖,小狐狸也是妖,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更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这片天地的深处,在暗处窥伺着他。
他想起晏笙的话——作为天选之人,他必须相信自己的直觉,无论感觉到什么,都必须立刻说出来。
于是他开口了,将那股挥之不去的不适一五一十道来。
前方不远处,已经化为原型的晏笙正与小狐狸一同探路压阵。闻言,他脚步微顿,偏头与守在孟扶光身侧的、已经开始隐隐颤抖的夷康交换了一个眼神。
的确很奇怪。
但这一次不是孟扶光的直觉。
晏笙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继而抬首望向西方,那里,天穹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宫殿的轮廓——
妖王宫。
正巧这时,风吹动巨大狐狸耳尖的绒毛,带来一股熟悉的、让他不禁作呕的腥臭气息。
近乎同一时间,孟扶光脱口而出:“我知道了!这是恶祟的气息!”
“妖界一直深受恶祟侵扰,这并不稀奇,”巨大的粉毛狐狸摇摇头,沉吟片刻,声线沉了下来,“但这次的源头…怎会是王宫?”
孟扶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不可置信:“你是说,你们妖族的王宫被恶祟侵蚀了?”
世人皆知,上仙界有十二仙尊,不灭天独占三分之一,乃是数百仙门之首。
可更别忘了妖界种族繁多,每一种族修炼到极致都可占山称王。而身为百妖之首的妖王宫,是与不灭天近乎同等实力的存在。
王宫之中,更有四位妖族祭司镇守,他们每一位皆是神裔,每一位都是仙尊级别的强者。于是千百年来,仙族与妖族一直难分上下,只得勉强以联姻维系着仙妖联盟,共同抗击恶祟。
这样强悍的妖王宫,怎么可能被恶祟侵蚀?
孟扶光脑中翻涌着无数可能性,眉头越拧越紧。
而晏笙却比他冷静得多。他垂下狐首,很快下了决定:“不管如何,我们此行的目的便是妖王宫,总要走上这一遭。”
其实他心里有句话没有说出口。
他才不信,身为四大祭司之一、更是“神裔”之一的白明镜,会被恶祟吞吃、沦为傀儡。
毕竟……
白明镜可是真正的神族——惑世神君啊。
“上来。”
晏笙俯身垂首,一口咬住孟扶光的后衣领,将人甩上自己宽阔的脊背。不等他坐稳,巨大白狐已与小狐狸一同腾身而起,向着西方天际那座若隐若现的宫殿轮廓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成刃。
两日一夜,跨越十七座妖山、三条河、一片荒漠。
他们穿过风灵的领地,那漫天风暴几乎将孟扶光的剑意吹散;紧接着他们绕过蛇族的迷雾沼泽,那弥漫的瘴气让晏笙的皮毛染上一层灰绿。
他们在食人藤的追击中一步不停,又于毒蜂一族的围攻下杀出重围,那些蜂针穿透护体灵力,让孟扶光足足麻木了三个时辰……
此间刺激不胜枚举,晏笙的皮毛上添了数道新伤,血痕在毛发间格外刺目。而孟扶光的剑,更不知饮了多少妖血,剑身上甚至染出了红色。
直到第七日的夜深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道关卡——
虎妖营。
此营踞守于妖王宫东南三百里处的虎啸峡,乃入宫必经之路。峡口两侧,万丈绝壁如刀劈斧削,嶙峋怪石在夜色中投下狰狞的暗影。
千百年来,无论是谁,欲入妖王宫必先过虎妖营。
过得了,方有面见王者的资格。
过不了,便葬身于此,化作峡中枯骨,被夜风一吹,散作满峡哀嚎。
而镇守此营的,正是妖王宫四大守护之一——
螭虎。
奇怪的是,就连他和孟扶光都能感知到,越接近王宫那股感觉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便更浓,身为祭司之一的螭虎怎么会毫无反应?
这实在反常。
晏笙想了想,干脆驮着孟扶光,悄无声息地潜入营外一处乱石嶙峋的隐蔽山坳。
而后他伏低身形,将二人气息敛至极致,透过石隙向外望去。
营寨中央,一头巨虎昂首而立。
它身长十丈,皮毛斑斓如锦缎,额上“王”字纹路金光流转,在血光中熠熠生辉。
“那是?!”孟扶光捂嘴惊呼。
晏笙默默颔首,这正是螭虎本尊。
可此刻,那本该威严如山的虎目之中,只剩下猩红一片。它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震得山石簌簌滚落。那啸声里没有号令,没有威严,只有疯狂。
下一瞬,它就一口咬碎了身侧副将的喉咙。
血雾爆散。
那副将至死未能瞑目,眼中犹自带着不可置信的茫然,他或许到死都想不通,方才还在并肩巡夜、整肃军/纪的将军,为何忽然杀他?
可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此时的整个虎妖营皆是如此。
方才还在营帐中擦拭兵刃的虎妖,此刻已红了眼扑向同袍,利爪撕开血肉,獠牙咬碎骨头;还在分享猎物的至交好友,此刻也扭打在一起,在泥地里翻滚,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吼——”
这样的虎啸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响彻整座峡谷。
那是癫狂的嘶吼,是痛苦的哀鸣,是失去神智的野兽最后的挣扎。每一声啸,便有一名虎妖倒下;每一声啸,便有一道血光冲天。
这样直白又血腥的场面,激得晏笙不自觉瞳孔微缩,眉间狐火悄然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