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承神族阵术,区区鬼界阵法于晏笙而言,实与信手涂鸦无异。他甚至未用足一炷香的功夫,便已勘破玄机,推门而出。
门外是鬼城篙里永恒不变的晦暗。没有天光云影,没有清晖月色,只有沉甸甸压下来的、仿佛浸透了忘川水汽的浓黑天幕,低垂得令人窒息。
晏笙倒不在意,随意在冰凉的阶沿坐下,双手环抱住屈起的双腿,将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仰头望着那片虚无的黑暗。
他在等。
等着因果神君的预言终将应验。
有扇“门”会在遥远彼端打开,皆是逍遥神君的神力如约而至,那个总是穿着红衣、眉宇间凝着化不开倦意又强作洒脱的身影,终于挣脱这一切回到故里。
“回家之后…你应该会开心些吧?”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盼,像是精心备好了离别赠礼的孩童,既满心期待着对方拆开时的欢欣,又隐秘地忐忑于这份心意是否真能传递。
可惜,他无缘亲见师兄真正发自内心的笑颜了。
更可惜…他无法抹去殷无暝脑海中所有关于自己的记忆。
若真能那般干干净净,了无痕迹,或许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圆满]。
念及此处,晏笙忽然有些理解了。理解了久远之前,那个尚未经历后来种种的红衣少年,为何在决意离开、将补天石送入不周山地脉深处时,还要固执地留下一道守护与遗忘并存的隐咒。
因为“记得”,本身便是一种甜蜜又沉重的负累。
记得越深,牵绊越重,前路便越难洒脱。
可…
他觉得自己终究是自私的。
因为他其实发自私心地想,若是师兄在回归故乡、重获安宁快乐的日子里,偶尔、哪怕只是极为偶尔的瞬间能想起他来,想起曾有只笨拙又固执的小狐狸,那样不管不顾地喜欢过他。
这样,似乎也很好。
…
时间在鬼界流逝得无声无息。不知又过了多久,身后试炼房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白攸弥率先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额角带着虚汗,像是耗神过度。
他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卷刚刚以神言秘术译写好的、泛着淡金色微光的卷帛。
紧随其后的是夙念,小家伙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通红,怀里却宝贝似的抱着一只不小的玉缸,里面盛满了圆润晶莹、流转着淡淡虹光的鲛人泪珠。
两人正要将这辛苦得来的答卷交给守候在外的鬼差,远处长廊尽头,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清脆又杂乱的环佩叮当声,夹杂着喧哗笑语。
“哦?当真来了条稀罕的鲛人?”一道略显轻佻上扬的嗓音响起。
来人排场不小,只见几位身着皂衣、神态恭敬的鬼差簇拥着这位华服男子疾步而来。
那男子看形容似是青年,一身装扮却极尽招摇:墨绿锦袍以金线绣满繁复的幽冥花纹,外罩一件以不知名禽鸟尾羽捻线织就的流光披风,行走间光华流转。颈间、腕上更是戴满了各色宝石珠串,走动时相互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乒铃”声响。
他一头乌黑长发并未束冠,只以五色彩线松松缠绕,编入发间,尾端系着细小的金铃与玉珠,随着他略显急促的步伐,在肩头背后摇曳生姿。
他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眼尾微微上挑。身旁的鬼差立刻谄媚地七嘴八舌附和:
“王爷您是不知道,那品相!颗颗饱满,灵气蕴藏,可是上品中的上品!”
“是啊是啊,这鲛人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超额完成了泪珠数目!这回王爷您拿去献给雪美人,定能博美人一笑,说不定啊……”
鬼差挤眉弄眼,未尽之言引人遐想。
几位鬼差跟在他身旁,七嘴八舌道:“是的啊,王爷,您可不知道,这鲛人哭得那叫个痛快,还真超额完成任务了,您这次定能讨得雪美人欢心~”
闻言,鬼王眯起眼,似乎已想象出那位冷若冰霜、难以接近的雪美人对自己展露笑靥的模样,不由心情大悦,仰头哈哈笑了几声,迫不及待便要上前细看那鲛人泪珠。
然而,他目光流转间,不经意地瞥向了试炼房外的另一侧。
阶沿边,一道绯色身影静静坐着。
那人双手抱膝,微微蜷着身子,额头抵在膝盖上,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尽显风情的眉头此刻因着心事而几不可察地轻蹙着,在眉心留下一道极淡的痕。他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
肤色在鬼界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白皙,近乎透明,唇色却是一种自然的、饱满的嫣红。
明明姿态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忧郁与倦怠,可偏偏生了一张秾丽至极、灼若芙蕖的面容。
这艳丽与忧郁奇异交融,非但不显矛盾,反倒催生出一种惊心动魄、我见犹怜的美,令他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