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鬼门关,众人便都觉刺骨的凉。
这寒意与绝灭泛海的死寂灰白截然不同,只因森然鬼气如无形潮水般涌来,缠绕周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幽冥特有的、混杂着忘川水汽与淡腥的湿冷气息。
巍峨古老的关门矗立在无垠的黑暗与缭绕的灰雾之间,门扉似开非开,内里幽深难测。
门侧,两尊巨大如山岳的神像默然矗立——正是传说中镇守鬼门的神荼与郁垒。
祂们身披玄甲,面容威严狰狞,双目虽为石刻,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生魂虚实,冰冷的“注视”带来无言的沉重威压,令人不敢直视。
周遭更是鬼影幢幢,牛头马面拖着沉重的锁链,自迷雾深处走过,硕大的头颅转动,铜铃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不请自来的活物。
更远处,影影绰绰的队伍沉默行进,那是正列队而行的黑白无常们。
惨白与漆黑的高帽在雾中沉浮,无常们偶尔侧目,毫无生气的目光遥遥投来,似打量,似审视。
这些都令众人先前因逃离烛龙殿而稍松的心弦骤然绷紧,只剩下满心难以言喻的惊惶与渺小之感。
原来鬼界真的存在?!带着对未知幽冥的本能敬畏,这个念头不约而同地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此刻,场中竟只有一人显得稍为沉静。
晏笙刚刚从昏迷与幻术反噬中强行清醒,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额间与唇角的血迹未干。
他推开好心的出云,以天狐魔刃为支撑,缓缓从冰冷的地面站起。脊背挺得笔直,破碎的绯衣在森然鬼风中微微拂动。
可众人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却只觉得有一股暗火正在晏笙内心疯狂燃烧。
“你还好吧?”刚从夷康刀气帮助下挣脱残余雷光束缚的白攸弥,都顾不上调息自身紊乱的气息便快步走到晏笙身边,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他瞥了一眼晏笙身旁明显被冷落了的出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依旧先压低声音问:“刚才你最后对莫歧施展的幻术究竟让他看见了什么,竟然让他最后关头收了手?”
“……没什么。”
晏笙缓缓摇了摇头,动作牵动内腑伤势,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不过是一些前尘往事,再加上…我昏迷时在梦里零碎所见的片段罢了。”
他话锋微转,目光掠过白攸弥,落在他身后那个亦步亦趋、满脸惊魂未定又努力想摆出凶悍姿态的小小身影上,“倒是你,蓬莱之后真的开始养鱼了?”
夙念正紧张地揪着白攸弥的衣摆,闻言,简直像热锅里的滚油被泼进了冷水,“刺啦”一下就炸了!
他猛地蹦起来,尽管在周遭鬼气的压制下只蹦起一点,但依旧金瞳圆睁,指着晏笙:“放肆!你可知本少主是谁?!竟敢、竟敢说我是他养的鱼?!”
晏笙眯了眯眼,但笑不语
白攸弥头也没回,反手就是一巴掌,精准地呼在夙念那张气鼓鼓的小脸上,直接把他重新按回自己身后,没好气地道:“你知道他什么脾气?真把他惹毛了,一会儿我可拦不住他揍你。”
夙念被拍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是哦…他之前可是能把仙尊都打得屁滚尿流的主儿…我怎么给忘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还带着点心有余悸。
见夙念消停了,白攸弥这才转回头,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晏笙没受伤的那边胳膊,试图冲淡此刻过于凝重的气氛,脸上还扯出一个略显疲惫却真诚的笑。
“听见没?夸你厉害呢。别总板着张脸了,看着怪吓人的。”
“我才没有…”晏笙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力道。
紧接着叹了口气,侧过脸,认真看向白攸弥:“不是说我与青丘狐族已无瓜葛了吗?你怎么也跟进来了?而且还……”
他目光扫过白攸弥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焦黑雷击痕迹和破碎的衣袍,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涩意,“被上仙界的莫歧长老,针对得如此…狼狈?好歹也是堂堂神裔~”
说起这个,白攸弥就一肚子火气,方才强压的怒火又蹭蹭往上冒:“少在这阴阳怪气!我也纳闷呢!明明之前是他主动说要帮我进来寻你,还说什么同属神裔后辈理应相助……结果呢?!”
他咬牙切齿,“刚进绝灭泛海没多久,我还没辨清方向,这混蛋就突然翻脸,下手那叫一个狠辣果决!真是个疯子!”
至于他们如何能进入这绝灭泛海,此事还需从仍在青丘时说起。
白攸弥稍稍平复气息,解释道:“莫歧当时告诉我们,当年纯狐一族触犯天规,举族被贬打入绝灭泛海,乃是连带着整座纯狐王宫一同封印的。而四大狐族虽分居四方、各自为政,但到底同根同源,灵脉相通。我们青丘能生出那株通天巨树,利用神树根脉与纯狐旧宫之间可能的灵脉残响……便能在青丘临时构建起一道通向此处附近的门径。”
夙念在一旁连连点头,小脸气得发红:“现在想来,他根本就是蓄谋已久!接近你,讨好青丘,恐怕就是为了能利用你们狐族与纯狐旧宫的联系,顺理成章地进入绝灭泛海,好追杀晏笙!”
“恐怕还不只是追杀这么简单,”晏笙轻轻耸了下肩,这个动作又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他根据方才幻境中窥见的碎片以及夷康同步的信息,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测。
“莫歧心悦天狐,他此番来寻我,或许是因为我和你,都是复活天狐的关键。”
白攸弥与夙念闻言,俱是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