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晏笙正低头端详着掌中那朵明黄色的知微草，纤长的睫羽垂下，在白皙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未曾察觉身后殷无暝那几乎要原地抱头、悔不当初的窘迫模样。

真恨以前那个木头一样的自己啊，殷无暝只觉额角隐隐作痛，正要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一道清晰的传音蓦然穿透山林灵雾，直抵他识海：

【苦涯，你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与此同时，蛇环惊喜的叫声雀跃响起：“阿引！你几时来的？我还以为你没寻到晏笙呢！这次可是我抢先一步找到殷无暝的，是我赢了！”

殷无暝心有所感，垂眸看去，只见腕间蛇环已化作一道流光，轻盈飘至晏笙头顶，亲昵又小心地盘旋起来。

而晏笙脑后的发丝间，也正缓缓漾开三千引那熟悉的银光。

听了蛇环的炫耀，三千引那带着几分不耐的嗓音幽幽飘来：“我是被姓殷的送给晏笙的，未与晏笙滴血认主，又未死乞白赖缠着白泽大人放水，寻起人来自是没你容易。”

姓殷的：……

不对，他什么时候就变成姓殷的了?

殷无暝张口欲问，三千引的传音已再度落在他耳畔，语气不容置喙：“若你还想回归故土，便速去寻白泽大人。迟了，后果自负。”

行，行，你们一个个的都了不起。他去便是！

殷无暝默默翻了个白眼，目光终究还是落回眼前人身上。晏笙双耳泛着明显的红晕，面颊也染着怯意，举着那朵小花，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懵懂的不知所措，看着竟有几分可怜兮兮。

殷无暝心尖那点无奈顿时又化作了更柔软的叹息。他终究没再多言，只端起一副高深莫测的师兄派头，召来飞剑，衣袂翻飞间便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遁去。

这次他有心留意，直至飞出去很远，回首望去，仍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固执地站在林间空地上，努力仰着头，望向天际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

只是他飞得太快，山风太急，路途遥远，那目光终究未能追及。

转眼便至苦涯之底，此处依旧是那片灵兽遍布、嘶吼与吵闹不绝于耳的山谷

殷无暝轻车熟路地飞至先前那棵大树下，学着晏笙的做法抱起一块压在隐形法阵上的石头，登时身形一晃倒头栽进白泽说的[神界]。

但这一次与以往不同，白泽并未以兽形慵懒卧于芳草地晒太阳，而是化作了人形等在阵前。

白发迤逦垂地、面容精致却缺乏生气的少年赤足抱腿坐着，见殷无暝出现，他略显生疏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微笑，但那弧度僵硬而古怪，让殷无暝一看就浑身不适。

想来是很少对人笑，或者也是太久没有对人笑过。

“半柱香的时限，于你而言果然还是太宽裕了，”白泽的声音平直无波，与脸上的笑更是不衬，“对了，先前似乎未曾言明，此地乃是[镜中仙界]，由主神与因果神君合力设下。”

殷无暝根本不关心什么镜不镜子的，反正他对所有的镜子都没好印象。

他只在意回家的事，于是抱起手臂，目光锐利：“说正事。你我之间，似乎还没熟络到可以叙旧的地步。”

“你说的也有道理?反正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白泽呵呵一扯嘴皮，终于不再勉强自己微笑，从善如流地敛去了所有表情。

而后他正襟危坐起来，“此番结束后，你来时的那道门便会再次打开，皆是蛇环会送你登天，穿过门扉，便能抵达你的故乡。”

他终于能回家了！

他那可亲可爱的二十一世纪啊——！！！

殷无暝眼中刚掠过一丝光亮，白泽却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又出幺蛾子了?”他当即条件反射般皱眉。

“非也，”白泽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瞥了一眼盘回殷无暝腕间的蛇环。蛇环连忙接口，声音比平日严肃了几分，“白泽大人的意思是，有一些事你还不知道，若是就这么走了，似是对有些人不太公平。”

殷无暝几乎要气笑了：“我回自己家碍着谁了?！”

“那晏笙呢?”白泽抬眼，直视着他，那缺乏情绪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还在未来苦等，如今行于生死交界之处，挣扎求存。你倒好，说来便来，说走欲走，倒真是…半分也未将他放在心上？”

“生死交界处，你什么意思?”殷无暝脸色骤然沉下，先前那点因归家有望而产生的波动瞬间冻结。

白泽微微歪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某种诱导，“自己去看便是。身为器灵之主，总该有法子，看到你那柄本命灵剑此刻所见的景象，不是么？”

什么?

殷无暝愣了一愣，“出云这次没跟我一起回来?”

可出云明明一直在他身边啊?他低头去看自己身边的剑，却忽然发现哪里不对。

这看起来的确是出云，可……以前的出云，剑身上哪里有：[独步寻花]这四个字?

这根本就不是出云啊！

像是听到他的疑惑，白泽神秘一笑，“它才是你本来的剑，独步寻花，这是你为它取的名字?可有什么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