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沉闷而扎实。
殷无暝落地了。
第六十九次,死于高坠。
雪尘被炸得腾起,又在风中徐徐落下,渐渐覆盖住那红衣。
其旁,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茫然地坐在雪堆上,望着眼前的情景,半晌,吐出一句:“你急什么呀?”
他盘在雪堆上,尾巴尖悠悠晃着,语气慢条斯理,“我刚想说呢,好像瞧见你那心尖上的小狐狸,此刻正在半山腰那儿,被人刻意刁难,瞧着怪可怜的呢。”
它故意停顿,看着雪地里那具尸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才继续慢悠悠道:“说起来,现在这小狐狸修出九条尾巴了没?他才刚来不灭天论道修习吧,那岂不是只有被人欺负挨打的份儿……啧啧,围着他的可有好几人呢,他应付得来吗?”
话音未落的刹那——
“喀嚓……咯吱……”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雪堆下,殷无暝那具本该支离破碎的身体,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开始扭动重组。下颌骨艰难开合,挤出破碎却狠戾的字句:
“扶、我…起…来……”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磨而出,“老、子……要、撕、了、他、们、的、皮……!”
“好嘞。”
蛇环当即热心肠地应声,紧接着尾巴一卷,精准地从雪地里勾出一截修长的腿骨,“喏,左边的,可别装反了啊。”
然后,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殷无暝用尚在愈合的骨茬撑起身体,拖着半边还未完全接续的躯体,一步一踉跄,却无比固执地向着山道上爬去。
瞧瞧,这还叫不喜欢?
他忍不住摇头感慨:“我看你根本就是把人家喜欢到骨子里了吧?”
难道阿引真的没说错?
是殷无暝喜欢晏笙,而不是晏笙单恋殷无暝?
“情字一课,我果然还要多加修习啊~”蛇环这么想。
也不知道阿引现在找到晏笙没有?
蛇环抬眸,目光重新穿过大雪投向半山腰。
只见
方才还奄奄一息、骨断筋折的殷无暝,此刻已重新立在石阶之上。
一身烈烈红衣宛如雪地里灼烧的火,墨发高束,眉目冷冽,除了面色比寻常苍白些,看不出丝毫异样,甚至还显得十分张扬得意。
蛇环嫌弃地咦了一声,心想这人可真能装啊。
总而言之,红衣的剑修就这样抱剑而立站在山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
只见一只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吓得耳朵都在微微发抖的小狐妖,正不知所措地被仙族逼得僵立在风雪中。
他的长睫上挂着冰雪,鼻尖冻得通红,仰起脸望向殷无暝时,那双好似粉色宝石的眼眸清澈见底,盛着小心翼翼的惊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笨蛋。
何必这么听话,说让你亲自扫就真的一点法力不用?
殷无暝心中轻斥,可不知为何,到了嘴边的话,却拐了个弯。
他努力牵动唇角,试图弯出一个不那么冷硬的弧度,对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潇洒笑意道:“冬日寒冷,风还这么大,你该多穿一些。”
那小狐妖像是被他的突然开口惊着了,抱着扫帚就要往雪地里跪,声音细弱蚊蚋:“晚、晚辈见过……?”
见过谁呢?
笨蛋。
你还不认识我呢。
见人的膝盖真的要埋进雪里去了,殷无暝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的剑气无声拂过,稳稳托住那即将触地的双膝,顺势竖起屏障将呼啸的风雪尽数隔绝在外。
“这里的雪我替你扫了,人也替你收拾,回去喝了热茶好好睡一觉…”
忽然,他的话音一顿。
晏笙眼里怎么泛着红?
像是被风雪吹的,又像是……
别哭啊。
殷无暝心头莫名一揪,有些仓促地偏过头,避开那过于柔软湿润的注视。
算了,认命吧殷无暝,你早该知道自己不会忍心。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来找我,我叫殷无暝,住在百战昆仑巅。”
“百战…昆仑巅?”他听见小狐妖小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像在努力记住,“殷……?”
“殷无暝…?”晏笙又念了一遍,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笨蛋。
到底要念多少遍才记得牢?
他忍不住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可笑意牵动后背未愈的骨伤,痛得他眉心微蹙,只好硬生生将闷哼咽了回去。而后他重新抬眼,怀中长剑映着雪光:“小狐狸,回神了。”
“…你该回去休息了。”
你该回去过自己的人生了。
如果我成功提前阻止妖族选你来不灭天联姻,你应该就不会再遇上我,也就不会再喜欢我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