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放下了半幅，他躺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宋时言却并不想这般不清不楚下去了。

“郡王——”

然而才开口，帐子里沉闷的声音打断了她：“明日还要进行演练，我先睡了。”

宋时言看着他翻了个身。

春蒐并不单举行狩猎这一项活动，还有军队操练和作战演练，韩宴之前驻守甘州，如今又为左监卫中郎将，自然也在明日的演练人员之中。

宋时言听他这么说，亦从话音中感觉到他的困乏，那些涌至喉间的话也只能无声咽下。看来，今夜只能作罢了。

顿了顿，她解下另一面帐子，也抬脚上了床。

只这床却比府里那张窄了许多，宋时言全程小心翼翼，待寻到被子，才缓缓躺了下去。

微微扭头，昏暗中只看见一臂之距那抹沉默的影子。

阿娘说，韩宴十分在意她。青霜也说，郡王极关心她。

她并非冷血冷心之人，韩宴待她如何，她怎会感受不出。

只她已经将心给了一个人，就无法再回应另一份情感。

终究只能是亏欠。

幽昏中，宋时言叹息一声，缓缓闭上了眼。

而另一侧，韩宴却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也听到了那声轻微的若有似无的叹息。

锦被之下，他的身子绷沉着，从方才至现在，他一直都没有睡着。

怎能睡着呢？

只要一闭眼，他的眼前就会不自觉浮现起密林里那两抹相依的影。她与他，紧紧搂抱在一起，似是交颈鸳鸯，再无间隙。

那一刻，韩宴清楚感觉到了内心深处最为幽黑之地，那股腾发的已然按抑不住的戾气。那是年少时，自己与父王被囚那间四面高墙的方寸之室，被硬生生折磨出来的心火，这么多年，一直伴随着他，潜伏于他的经脉之下。

他感觉到了血脉在翻滚，灼烧着，似要爆体而出。

但他还是忍住了，他没有再看树下的那两人，径直回了离宫。

在等她的那一段时间里，他想了很多。宋氏女虽是他算计之下求娶而来，但他自问，自她嫁过来后，他没有一处亏待过她，非但没有，还处处小心，生怕她不适应府里的生活。但即便如此，他也感觉到了她的抗拒。

她并不愿自己碰她。

那时他便隐有察觉，她心中只怕另有他人。

韩宴也是男人，而且因为曾经的经历，他心中极为敏感，知道妻子已有爱慕之人，便再没有对她起过那方面的念头。

他不再回内院，而是以养伤的由头，避开了她。

他是想乘那段时间整理他对宋氏女的情感，只他万没有想到，就在他放下了疑心，准备不计较她心中之人时，却让他听到那样的话。

宋氏女果真不贞！

当时他既震惊又失望。回到府里后本想诘问她，但出于男子的自尊和那隐含的希冀，他并没有问她。

但，就在今夜，就在这处围猎之地，他竟亲眼看到她私会男子！

宋氏女既如此，他也没有必要再忍耐，所以，他决定等她回来后，便将话说清楚。

后来，她回来了，却不是他以为的欢喜或娇羞，反而面色沉重，心事重重。

那一刻，不管承不承认，他心中是闪过一丝迟疑的。

他怀疑是否天色太暗，自己未看清，才误会她与那人亲昵，若她的确只是有事与那人相谈呢？

他再次压下了原本要质问她的话，让她先去沐浴，便在等待的期间，他看到了那本书，也发现了她看的竟是那人的文章。

但他览闭那篇文章才发现，薛雨生之才，还是超出了他的意料。

这样一个人，竟会被宋氏逼得入了狱。

而且，就在那刹那，他又想起那日魏国公将自己请到宋府里的那些话。

宋氏，无疑是得罪了他。

而且看眼下境况，薛雨生对宋氏的态度也并不明确。

将这些零碎的细节拼凑在一起，韩宴忽地感觉，他似乎真的误会了。

她今日找他，应该并不是私情，而是为了宋氏。

心中那股戾气早已经消散，黑暗中，韩宴转过身。

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她已经睡着了。

韩宴一瞬不错地盯着她。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还是微微蹙起，似有许多烦忧。

毫无疑问，宋氏女是长得极美的。

在这夜深人静时刻，这方幽阒的空间里，更是显得孤弱而惹人爱怜。

当初只是因利害之故迎娶的女郎，早已不知何时深深钻进了他心里。

干扰了他的思考，控制了他的情绪。

她不爱他也没关系。

昏暗中，韩宴的眸光一寸寸滑过她的面靥。

只要，她还当她是自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