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砰砰跳起来,很满意,又不想让陈蝉看出来,只抿了抿嘴,问:“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姨母的事情,你表妹知道了吗?”
陈蝉想了一想,才明白她的误会,慢吞吞解释:“我姨母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她与我姊妹相称,是她母亲要求的,她母亲跟我母亲曾是金兰姐妹。”
也就是说,没有人和陈蝉分担这种痛苦了。苏折风心中滑过这个念头。
伏在琴上的女子依然认真拨弦。
徵调长旋,蝶振金粉明灭。夹翅,抖翼,花影翻立,三摇三叹之叠技,一滩玉渊的水,摇溅一丛玉兰雨后之晚味。烛火暧昧地悬搁在此,琴师谢幕,眼力见也是足足,撤走了苏折风吃空的盘子,又端起了那快烧没的烛台。
苏折风正在心里赞她勤快,陈蝉忽然道:“你不是有事与我要谈吗?”
“我有什么——”
苏折风顿住了,因为那琴娘直直地走了过来。
陈蝉盯着那双大眼睛,冷冷地吐出了她的名字:“方念悯。”
苏折风目瞪口呆,心想:果然是个勤的,不仅勤快,还能勤王。
方念悯撤掉面纱,露出来脸。苏折风第一次见这号人物,便被气势慑住了,心想:她长得可真聪明呀。
说实在的,方念悯一张瓜子脸,颧骨高高,眼睛圆圆,透着一股有市井之气的聪明劲,不像是会弹琴,更不像会造反,更像是很会讲价——仿佛跟着她去买只鸡,卖家要倒贴她五十文。
“陈大人别来无恙。”方念悯笑吟吟道。
陈蝉丝毫不掩饰敌意:“托福很好。”
“也替我问二公主好。”
“你把我弄来这儿,最好手脚干净一些。”
对于这种质疑她的话,方念悯只付之一笑。眼睛一转,倒瞥到了苏折风身上:“椿带翡,沁雪剑……刚才就想问了,阁下是苏蓝吹?”
苏折风道:“对,你弹琴很好听。”
“半路出家,只能草草弹完一首罢了。女侠若是喜欢,我高兴得紧。我记得陈大人颇通音律,我们不如问问她。陈蝉,你以为呢?”
陈蝉也不跟她客气:“你这首《神化引》,婉转流利,心怀丘壑。不过,藏了两处错误。你听是不听?”
“请大人指点。”方念悯一口道。
“其一,蝶振翅处,本该轻盈挑逗,你指力太沉,无名指在中徽处多停了。若即若离、欲断还连的意境,断。”
“欲得陈郎顾,时时误拂弦*。”方念悯道。
“其二,有一处滑音而上的,你却‘蹭’了声。琴谱上此处是‘进复’接‘吟’,三摇三叹,第二叹的徽位按偏了,弦声擦过琴面,极轻极短,好像是不经意。偏掉的半音,却恰落在角音与徵音之间。”
听完陈蝉讲这一番,苏折风才明白,若是听出来了这两处错,则方念悯身份自明;若是听不出来,则她不过是个有些灵气又不甚精进的琴师。
方念悯看了看凳上的琴,坦然接受道:“你说得对,第二处是我有意为之,要试试你,可是第一处,的确是我自己没沉住气。学艺不精,见笑。”
她这样落落大方,毫不掩饰缺点的模样,非常讨人好感。
“你平日杀伐气太重,能弹这样的曲子已经不易。”
“有陈大人这句话,也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陈蝉闭了闭眼:“我很喜欢你。但我帮不了你。”
苏折风心想:这是什么话?皱了皱眉,抬起眼来。方念悯察觉到目光,回看了一眼苏折风。
陈蝉道:“我的人。”
苏折风眨了眨眼。
苏折风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方念悯的态度急转直下,几乎是顷刻抬起了眼刀:“李令月不懂江湖的规矩,你得给她说说啊,监察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