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是一片黄沙。唐岁初站在洞里就看见一阵黄色的风盘旋着卷了过去,而天地之间都是同样的颜色。
初秋的燥热在一镇之外的地方还很明显,这里却全然没有了。这里几乎和冬日里的剑门一般冷,不是同样的冷法——荒漠的冷让人觉得很不适,分明是很干燥的气候,那冷意却如跗骨之蛆,加之叫人举步维艰的疾风,像是身后坠着几个不知名的鬼魂嗖嗖地吐着冷气。
又朝前走了几步,二人算是真正走进了荒漠。风吹起朔逸同怀中布匹的一角,里头的虾竟是不安分地动了起来,像是感受到什么不好的气息,开始往缸口的位置跳。朔逸同赶紧扯住布匹。
前方的风沙里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两人两马的身影,看不太真切。那二人一高一矮,矮的只及另一人肩头,看轮廓都是男子。
“来得太晚了。等你们好久了,一个密道需要走那么久?”矮的那个冲二人喊道。那声音高而清脆,俨然是个少年。语气却不如何好听。
唐岁初赶紧朝声音的方向走去。走近了才看清这二人的模样。矮的那个生的很乖巧,眼尾有些下垂,笑起来会漏出两颗小虎牙。
“上马吧。”他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知道你们用不了灵气,又都是些金贵人。”
高的那个脸上带着一张严严实实的黑色面具,一身衣服也是黑色的劲装,长而直的头发在风中打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对唐岁初比了个“请”的手势。
唐岁初笑了笑,“好久不见了。”
高个子没有动作,那矮个子却瞧了他一眼。
朔逸同看了看两边的人,目光饶有兴致。
唐岁初接着道:“陆予熹?”
矮个子松开眉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还记得我呢?怎么认出来的?”
唐岁初不要脸地道:“蒙的。”
他在魔教认识的人除了萧慕北就是陆予熹了。后者的地位在魔教应该挺不简单的,各种意义上似乎都很有可能派来接他们。
陆予熹换了一副躯壳,说明他又用了夺舍术。
而据说频繁地夺舍对自身的伤害是很大的。所以就算他的上一副躯壳在剑门被废了,他也不应该这般着急。
唐岁初便问道:“五极宗的?”
陆予熹道:“也是蒙的?”
唐岁初摇了摇头。
……
唐岁初和朔逸同上了马,另外两人在前头牵着缰绳。
其实唐岁初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魔教会这样安排。马是能识途的,再加上两个人,似乎有些太周到了。
直到……
没走多远,黑夜的黄沙里突然出现了几双幽碧的眼睛。四周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群像狼一样的野兽。风沙声几乎完全掩盖了贪婪的吐息声,淡淡的腥气这才蔓延开来。
之所以说是像狼,是因为这些野兽的块头比一般的狼大太多了。为首的那只抖了抖脖子,身体作匍匐状,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几人。那眼睛很奇怪,就像是一团散开的雾,没有神采。
而下一刻,那野兽的眸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它一跃而起,快若闪电,朝马匹的方向猛地扑过来。
唐岁初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尽管他在禁灵的荒漠称得上手无缚鸡之力,他也丝毫不慌张。
总会有人出手。
马前那黑衣人从背后抽出一把刀,那刀窄而直,它相对于别的刀而言显得有些秀气,却莫名给人一种别样的感觉,刀如其主,它们都有一种安静沉稳的气质。
几人都没有看清那刀光,似乎只是一息的功夫,黄沙之上溅起一大片艳丽的色泽,一颗头颅便像沉重的铁球一般坠在沙里,陷得很深。无头的身体竟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似的扭动。
其余野兽就像没有看见这画面,不畏死地往前冲,都被那少年斩于刀下。
唐岁初在临乐时见识过南安刀宗的刀法——势如破竹、恢宏浩大。但这人的刀法不同,很是简洁,好似没什么章法可言,就只是在做切这一个简单的动作。
陆予熹习以为常地踢开挡路的尸体,又在沙里刮了刮鞋底的污血,“走吧,得快些了。”
那黑衣人收了刀,再回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再牵起缰绳。那马却害怕地瑟缩了一下。
黑衣人面具之下似是叹了口气,熟练地摸了摸它的鬃毛以示安抚,那手法很轻很柔。
几人走出不远,唐岁初隐隐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回头一看,发现几个黑色的轮廓迅速向方才的地方靠近,竟是……啃食起来。
陆予熹笑道:“那是狼。”
朔逸同纠正道:“那不是狼。”
陆予熹耸了耸肩,“不然那是什么?”
朔逸同道:“是被器灵执念感染的动物。别带坏我徒弟啊……不过,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陆予熹这时却闭了嘴。
……
唐岁初和黑衣人的马走在前面。他趁着后面两人在说话,和那黑衣人小声搭话。
唐岁初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脚步似乎顿了顿,却也不说话,只是牵着缰绳沉默地走在前头。
唐岁初继续道:“你这把刀看起来很不错,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还是没有回答。
唐岁初一点也不觉得尴尬,锲而不舍地道:“还有多远呢?”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他声音似乎刻意压的有些沉,也有可能是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再等两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