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没有来过剑门,也没在京都待过太久。他在唐家庄的时候总觉得下雪是件稀奇事,那时候下过最大的雪也不过在屋顶积了薄薄的一层,刮下来刚好装满一个玉壶。每次下雪,庄子里所有人就像过节日一样高兴。
现在,他看了很多场雪了。
又过了些许时刻,毛驴跑了出来,咬了咬他的袖子。
唐岁初笑骂道:“余公公送的,宫里的料子,贵着呢。”
毛驴给了他一脚。
……
“回来啦,快来吃饭。”朔逸同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他了,“这不,也快冬至了,又是我们小唐来剑门的第一顿饭。”
唐岁初在再次走进屏障时,就准备好了一个与平时一般无二的笑容。
桌上是一大锅饺子和两个碗。饺子皮薄馅多,褶子捏的很漂亮。
“我没吃过北边的饺子。”唐岁初坐了下来。
朔逸同夹了一个到唐岁初碗里,“我听说在你家乡那边冬至是吃羊肉的。这是羊肉饺子,吃了一个冬天都不会冷了。”
“哪有怎么厉害?”唐岁初挑了挑眉,尝了一口,咸香的肉汁烫的灼人,饺子蒸出的热气暖洋洋的。羊肉处理的没有膻味,有油香,但是一点也不腻。
朔逸同托腮看着他,期待道:“怎么样?”
唐岁初张口就来,“别当你那少掌门了,去皇宫当厨子吧。”
朔逸同很大声地笑了起来,也给自己夹了一个饺子,“那就行,多吃点。小朋友还在长身体呢。”
两个人之后就默默吃着饺子。
直到只剩孤零零的最后一个饺子。
朔逸同没有再落筷,他道:“我虽然一开始也希望你来,但没有逼你的意思。”
唐岁初也没有动作,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朔逸同接着道:“或许你不喜欢这里。嗯,我知道剑门确实不讨人喜欢,冬天没有暖气,还有早课,内门弟子俸禄还少。但至少,咱们一脉伙食好?以后有人欺负你的话,可以找我,或者找小北,虽然应该……也没人能欺负你。”
唐岁初想到了一品天下的酥皮桂花糕、软软的布娃娃、针脚很稳的香囊、羊肉馅的饺子。于是等他说完,才道:“谢谢。”
朔逸同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进了唐岁初碗里道,“真要谢就把这当家,千万别见外。”
家吗……他离家已经太远。深夜梦回,他总会想起小时候喝的很苦的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烟雾缭绕,欢声笑语已是时过境迁、梦见要背晦涩难懂的书,梦见阿爹阿娘、爱算命的门房大爷、梦见严格的先生、梦见爱笑的小蝶、梦见调皮的竹子,梦见石头哥……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的一下。
唐岁初心底刚泛起一丝暖流,就瞬间被泯灭得分毫不剩。
“被人圈养的野狼会变成家犬吗?”这绝不仅仅在说萧慕北的事。红鲤姑娘也在提醒他。
他的路注定是要一个人走的。
唐岁初顿了顿,谦和有礼地笑道:“我以后在剑门闹事的时候尽量不牵扯你们。”
朔逸同无奈地摆摆手,“小北也闹得不少呢。”
不一样的。萧慕北是出于善意的伸张正义,即使他可能是魔教细作,但他远比许多所谓的正道更高义淡泊。而他呢?
唐岁初心底对自己说,朝阳大道的三十一人本该死吗?从那些人在微熹时分魂飞魄散的那一刻,称量的筹码朝一边倒去,压在他的血肉筋骨上。
他知道错的是那些草芥人命之人。但他还是不禁想如果他那一夜没有去皇宫,那些人可能不会死。
他的敌人是谁。手握五神器之一的仲衡玺、可以掩藏白骨血泪的滔天权势、反叛的人心、藏在暗处的江湖风云……
“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就告诉我,我会帮你的。”朔逸同温和地看着他道。
唐岁初咽下最后一口饺子。
热意点燃了他的四肢百骸,冷意却顺着神经逆流。
他平静地道:“没什么大事,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