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大红色被罩是?”唐岁初十分平和且礼貌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朔逸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是怕你住不惯嘛。”说着,他又不紧不慢地从同样是大红色的储物袋里拿出几个布做的小动物——圆圆滚滚的小羊、小狗、小猪、小猫和小兔子。唐岁初拿起小羊,发现是软软的。
朔逸同得意地道:“喜欢吗?我缝的!”
唐岁初叹为观止道:“这个至少得卖十两一个。”
朔逸同连忙道:“手艺无价,想都别想。”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储物袋道:“这个需要现在给你吗?”
“嗯……”唐岁初想了想,储物袋需要注入灵力才能标记和使用,他现在需要成为一个没有接触过修行的普通少年,“一个月以后给我就行。”
朔逸同又道:“一个月以后你是什么修为?”
修行自然是越到后面越难的——凝气、筑基、金丹、元婴、渡劫飞升。在剑门,大多数内门弟子都是凝气期,筑基就是报的上名号的了。大部分长老都是金丹期,元婴就是镇守一方的大能。渡劫更是百年千年难遇。
唐岁初把棉絮塞进被套,随口答道:“凝气一层。”凝气共九层,这是修行的地基。一月凝气算是正常范围内的成绩优秀,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而属于不正常范围内的例子就在身边。他的直系师兄萧慕北因为入门测试时没有在剑冢得到任何一把剑的认可,被分配去了外门。但他从外门杂役弟子到各个长老抢着要收的剑门第一天才,仅仅也就用了一个月。无他,他在一个月内从对灵气毫无接触,直接修到了凝气九层。真是修行像喝水一样简单。
朔逸同看他套被罩的动作,沉默了一下才接着说:“小唐,你需要?”
唐岁初摆摆手道:“我在锦糖阁练习过了。”
朔逸同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把他末端被套提了起来,“难怪你在锦糖阁睡不好,天天睡要散架的被子,东边凸起来,西边凹下去的。”他指挥唐岁初把被芯取出来,熟练地不像是第一次帮别人套被子。
朔逸同解释道:“我在老家认识一个小朋友,他上高中要住校,自己也不会套被子。爸妈让他要学会自力更生,虽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就只好每次偷偷求着让我帮他,我俩一块装好了再塞进行李箱带去学校。”
唐岁初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望见朔逸同那陷入回忆的柔和的目光,便知道那是很柔软的记忆。
唐岁初点点头,心道确实是很柔软的烦恼。只有被一直爱着的孩子,才会吧这个视作一种烦恼。就像他以前,会学心法、会学策论、会学各种他喜欢的或许奇怪的知识,但他的家人不会强求他学会套被罩。就好像此生不会有离别。
两人很快装好了被子。朔逸同刚要出门,又折回来,把一个香囊放在木桌上,“怕一会忘了,先给你吧。红鲤姑娘说你老是睡不好,这是我调制的安神药物,你睡时取出来点一些,或是就放在枕头底下,能少做噩梦。你的东西给你放这里了,你先收拾着,一会下楼吃饭。”
唐岁初平淡地“啊”了一声。当那扇门关上的一瞬,他“啪”地仰在了床上。
剑门有训,不得任何人以灵识窥视剑门弟子。
安全了吗?唐岁初侧头看见红色的的被褥,又看了看木屋的顶。他小时候背功法、策论背累的时候,也喜欢就这样放空地躺在床上。每每这时候,他娘唐夫人都会刚好“不请自入”,抓他个措手不及。她也许会阴阳怪气地损他两句,但会把带来的东西放在他房间的积案上——有时候是削好的水果,有时候刚做的点心。
现在没有那样的人了。
唐岁初收回思绪,从怀里拿出离开京都前红鲤姑娘给他的卷宗,一直翻到最后的那几个名字。有几个名字被圈了出来,其中赫然在目——陆予熹。
“为什么会觉得萧慕北是魔修?”唐岁初在那个曼陀罗余香方才散尽的清晨问道。
红鲤美眸观察着他的神情,顿了顿才道,“魔修能代表什么?或许这个身份能说明许多问题,但绝不是所有。你要知晓真相,就不能让自己的观念阻了路。不光是这件事。”
陆予熹。后面简单写了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的理由:魔教还魂宗亲传弟子,灵根精纯,曾经几度活跃,但在建和十四年,也就是萧慕北入剑门那一年不知所踪。
如今他以七长老亲传弟子的壳子出现在剑门,还试图刺杀掌门夺取枫行剑,随后有以那样嚣张的姿态立于议事堂。傻子都能看得出,他背后必有他人。
只是巧合吗?
不光是这件事……唐家庄本也是朝廷和江湖的交界。那样诡异的大火,虽有朝廷中人授意,但没有江湖助力如何能烧的起来?还烧的那样干净。
唐岁初把卷宗收起,坐了起来。
在江湖查江湖事或许又是突破口,未尝不是好事。
唐岁初的目光在积案上重新聚焦。那是朔逸同留下的香囊。嗯……上面绣的是?明明针脚很稳,但是看不出是什么字。他把香囊拆开,倒出里边的药材。
他大致检查了一下,好像确实是安神的配方,其中还不乏名贵的药材。也许日日夜夜戴着它真能驱走梦魇。
他把药材重新包好,却没有再放进香囊。
他的梦里常有大火和黑烟。
他不配做个清净好梦。因为那些声音告诉他,那场火不止于此,它会追着他,直至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
唐岁初下楼时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小院,走进枯木梨林里,把朔逸同的药材埋进了土里。
他在木剑的冢旁坐了一会。
这里很安静。他发现剑门的天是青灰色,里面透着点不真切的白。第二天想必又是个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