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是搭把手扛点东西的事,落云没多想,便应允了一同前往。
没成想,等她回到官驿之时,福笙早已等在门口。远远瞅着他们一行人归来,便小跑上前,不由分说地把落云从队伍里拽出来。
落云手中满满当当的,被如临大敌般的福笙这么一拽,只得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物件,悉数塞到身旁的李方铠手中。
福笙这才回头瞥了李方铠一眼,眼神里的责备不言而喻。
“怎么了?”落云疑惑于福笙莫名的责怪,低声问道,“这么着急忙慌的。”
“你……我……唉。”
福笙急得直吧嗒嘴,囫囵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拉着她往官驿里拽。
巫年已经站在院中,捧着一块木盘,上面盛着些纱布、药膏之物。
见落云来了,她也面色严肃地小跑上前,将木盘塞到她手里。
“你得去给君上换药了。”
“我得?”
落云弄不明白眼前两人如临大敌的阵仗是为何。
离开官驿后才短暂被抛之脑后的不安和局促,此时再次蔓延开来,震得她手脚发麻。
她的眼神穿梭在巫年和福笙之间,怯怯道:“福笙不能去吗?”
“不能。”巫年叹了口气,“君上说,这是命令。”
“命令”二字一出,更是戳中了落云心底的恐惧。她如遭雷劈,浑身一颤,险些站不住。
她不是没想过,若颜云玦不愿放她走,他完全可以强留她在身边。
没有他的点头,她的过所上,就永远只能有“墨城”这一个地方。
她的脑袋已然是一片空白,对自己是如何被福笙带到颜云玦房门前的,都一无所知。
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福笙朝她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将手中的木盘重重压在她手上,低声丢下一句:“你怎么敢去至州的?”
至州?
落云心头一跳,对颜云玦这番反应,有了些许眉目。
福笙替她敲了门,熟悉的低沉嗓音至门后虚虚传来。
落云挪进屋,并未一眼寻到他。
待她掀帘而入,才发现颜云玦上身未着一物,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姿态如松,极具威严,带着生人勿近的冷酷。
尽管他两度昏迷之时,她都替他擦过身子、换过药。
但在这般两人都清醒的时候,撞着这般阵仗,落云还是忍不住一抖,旋即像是被火烧了一般,仓皇移开视线。
颜云玦并未察觉到她的窘迫,只淡淡扫了一眼她,随后望向身旁的矮桌,示意她将手上的东西搁置下来。
但她并未有反应。
想起近日她种种躲着他的样子,甚至还私自跑去至州。
他心头的无名火更是压不住,出口的语气不免强硬,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推拒的话:“东西放下,过来换药。”
指尖压在木盘边缘,已然失去了血色。
在听到这般毫无商量的语气之时,落云的脸也失去了血色。
她忍下不自觉漫出的委屈,努力在心底强调着——他们如今就该是这般公事公办。他就该是她的主子,她也就该对他言听计从。
没什么好委屈的。
她这才抬头,望向面前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
之前被养得圆润些的轮廓,而今复又消瘦下来,下颌线锋利了几分。
他的眼神,也更为冷峻。
落云像是被这股眼神化作的利剑刺穿,心口空落落的。
眼神挪至他腹部,落云这才发现,原本还整洁干净的纱布,如今泛出一圈暗红。
心疼和自责顿时盖过所有情绪,落云慌忙把手中的木盘放下,着手替他准备换药。
“这是怎么了?先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出血了?”
手指刚触碰到纱布,便被颜云玦狠狠攥住手腕。
他的手劲极大,落云的手被攥得有点疼。她转了转手腕,但没能挣脱分毫。
炙热的温度透过腕间的肌肤,激得她浑身发麻。
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处响起,汹涌的情绪隐而不发,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去至州做什么?”
“去至州……采买物资。”
“谁喊你去的?”
气氛剑拔弩张,颜云玦显然在气头上。落云不愿把无辜的李方铠拉扯进来,只低着头道:“我自己跟着去的。”
“你自己去的?城口士兵未曾查你过所?”
“跟着官驿部队一起进的,没人细查。”
颜云玦冷笑一声,怒道:“你不知道至州有多危险吗?!你这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本就是她理亏,落云也无可反驳。
但他的怒气,忽然像是被他自己泄了个干净,紧绷的肩头失力般下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叶落云。”
落云的肩膀一颤,心头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揪住,喘不上气。
“你躲我,避我,我虽不知为何,却也由着你去了。”
颜云玦似是在斟酌语句,但终究没斟酌住。
“但你也不能背着我,独自去至州吧。你是嫌我瞎得还不够,非得要我再急死一回?”
话一出口,颜云玦便别过了脸。喉头滚了一滚,下颌绷得死紧。
落云没有看见。
她只听见他的呼吸,沉重的,急促的,像在压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缓缓松开了。不是释然,像是放弃,又像是认输。
落云的睫毛颤了颤,盯着腕上被攥出的红痕。忽然那道红痕在眼前被洇开,化成一团消散不去的潮意。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