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黎确实是聪明人,颜云玦贴心地递给他一个台阶,他便立马顺竿往下滑。
落云执壶,贴心地替他斟满酒杯,许黎一口饮下,话匣子便如滔滔江水一泻千里。
从最初他如何为了生计,编排夺人眼球的名门秘辛,到后期如何被柏益辉“招安”麾下,又被他急急忙忙派到瑾封城盯着颜云玦,皆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这一讲,竟从白日之时讲到日头西斜。
其中出于职业本能,他添油加醋多少细节,落云是难辨虚实。但他说自己先前是编撰话本的,倒一点不假。
众人皆听得津津有味,桌上散落的瓜子果皮,皆是佐证。
“经过便是这般。”
许黎把最后一杯酒饮尽,起身向颜云玦抱拳躬身道:“君上有何吩咐,许黎便是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倒也不必到如此地步。”
颜云玦冲他压压手腕,示意他坐下。
“这些都是后话。但眼下,我有一个非常好奇的事情,想要问你。”
“君上请说,许某绝不隐瞒。”
颜云玦漆黑的眸子紧紧锁在许黎那张平凡到略显平庸的脸上。以柏家的势力,何等精干的暗探寻不到,但……
“为何是你?”
许黎被问得一怔,手下意识抚上唇边青黑的胡茬:“为何是我?嗯……”
他灵光一闪:“或许因为我足够普通,不引人瞩目;也或许是我人微言轻,就算被抓,说的话也未必有人信。”
颜云玦点头称是:“但想你应该也是有追踪和伪装的能力。先前可被发现过?”
许黎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自是有的。”
“被谁发现过?”
“除了您和柏议郎,还有罗辅相。”
罗回翎?
听到久违的名字,落云下意识抬眼去看颜云玦的脸色。
她始终想不明白,在墨城时,他们明明“友好合作”过一次,为何颜云玦对他总隐隐透着不喜。
果然,颜云玦一扫方才的轻松愉悦,阴沉着脸,目光锐利如刀,紧盯着许黎,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许黎被颜云玦如此迅速的情绪转变,弄得摸不着头脑,试探地问:“罗辅相……可是有何不妥?”
想起罗回翎那副所求甚多的贪婪面孔,尤其是对着落云那副故作深情的嘴脸,颜云玦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环臂斜靠在椅背上。
“这话该我问你吧。他怎么发现你的?”
“倒也不是他发现的我,是他身边的女侍从……”
许黎话语一顿,目光倏地投向落云,凑到她跟前,再次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打量她。
落云扶了扶额:“也是我。”
许黎挂着尴尬的笑,后撤身子,由衷叹道:“姑娘……真是好眼力。”
虽然落云此刻就坐在他身侧,颜云玦仍控制不住自己,在脑海里描绘落云先前在罗回翎身边尽心尽力、护他周全的守卫模样。
他也不是没见过,她以这般姿态守护他。
但他终究心存不甘,只恨没早些遇见她。
否则她的生命中,便不会有另一个曾叫她拼死守护的男人。自始至终,都该只有他颜云玦。
颜云玦眉间冰冷未消:“我们离开墨城后,罗回翎有何动向。”
许黎瞧得出颜云玦的芥蒂,可他搜肠刮肚,也实在没什么有关罗回翎的秘闻可报。
他沉默一阵,才缩了缩脖子,小心开口:“君上恕罪,罗辅相孑然一身,并无花边趣事,故而小的并不常跟踪……啊不,并不常有他的消息。”
许黎见颜云玦依旧眉头紧皱,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一事!我在碧云阁向柏议郎汇报之时,见过罗辅相来碧云阁。”
“去碧云阁有何稀奇的,那不本就是墨城最大的商铺?”
“可罗辅相无妻无妾,身边亦无亲近女眷。碧云阁售卖的都是些女子之物,他替谁挑呢?”
被他这么一点,颜云玦也隐约察觉出些许不寻常。
尽管万般不情愿,但他还是只能转向身旁的落云,双唇翻飞,语速极快,近乎嘟囔地问道:“罗回翎在外头可有相好的?”
落云费了些力气解码,细细回想,摇摇头:“从前我在他身旁时是没有。罗……那谁,他心思不在此。”
颜云玦眼皮一跳:“我怎么觉得你在含沙射影。”
落云耸耸肩:“我可没有。别是某些人做贼心虚,对号入座。”
说不过她。
颜云玦叹口气,转而向许黎道:“你方才说,你在碧云阁向柏益辉汇报。可碧云阁店面只有一层,你们是在何处议事?”
“君上有所不知。店面是在一楼,但碧云阁实为柏家产业,二层别有洞天,那里便是柏议郎秘密会客之地。”
原是如此!
颜云玦眸光一沉,脑中纷杂思绪瞬间全通。
当初他在碧云阁内探查,店小二拦着他不让上楼,称二层是东家私居,不便打扰。
柏家这棋倒是巧妙。
掌控这么一家名流汇聚的高端商铺,往来皆为达官显贵,借家眷之名来碧云阁商议要事,既可掩人耳目,又方便往来收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