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熟悉的女声传来，落云寻声望去，只隐约辨出赵思那熟悉的窈窕身形。她正迈着细碎的步子，从侧门处朝她这边徐徐走来。

“思思姑娘？”落云心头一喜，忙拄着柱杖迎上前去，“你怎么来了？”

赵思见落云四处张望的样子，看上去很是紧张，便拍着她的手道：“放心吧，没人。”

她尾音一转，带着几分狡黠，又笑道：“再说，就算被人撞见，现在也不会有人怀疑我和云玦君上的关系了。”

“此话怎讲？”

“他昨日可是当着墨城各大王族贵胄，亲口说的……”赵思模仿着颜云玦的样子，昂首挺胸，却放低嗓音，惟妙惟肖道，“‘我心上人为护我中了奇毒，我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治好’。”

“他真这么说的？！”落云失声惊呼起来，一双圆眼虽空茫无焦点，此刻因震惊而瞪得极大。赵思瞧着落云这难得一见的失态模样，觉得既新奇又有趣。

“可不是嘛。这话一出，整个谢府都炸了锅！墨城各家的闺阁小姐们，都在猜这神秘的‘枕边人’是谁。墨城里有头有脸的小姐都排除了个遍，也没听说最近有哪家女子受了伤。”

“那你……”落云紧张地把眼神挪回到赵思身上。

赵思佯装生气地撇下落云的手道：“唉哟！我是那种人吗？你放心好了，思思自是没透露任何。”

“不是的，你别误会。”落云笑着拉起赵思的袖口，“旁人既已知此女子并非名门闺秀，你前几日常来颜府，那些人精儿们岂会不知你知晓内情？可有难为你？”

“你是担心这个呀。”赵思轻笑道，“我也不是不谙世事、任人揉捏的小丫头片子了，这种人前精儿的套话，应付起来信手拈来！”

落云拉着赵思的手，往屋里走：“那你是怎么说的？快教教我，我也好学着点，免得日后露了马脚。”

“我呀……”赵思故作神秘地拉着长音道，“我只说，此女子并未墨城名门之后，只是个无名之辈罢了。我也只是在香糕坊买糕点时偶然结识的你。香糕坊往来的女子那么多，就算她们有心，断也是找不下去的。”

“还是你机灵！”

落云只顾着给赵思倒水，倒是赵思看着一向谨慎得近乎过分的落云，这会儿连门也不关，不禁露出状似长辈的慈祥笑容，故作上下打量着落云道：“看来你近日在颜府过得不错。”

落云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点不知所以然：“此话怎讲？”

问毕，她又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肉确实变多了，手感不错。

“是因为我圆润了许多吗？”

还没等赵思开口回答，落云就自顾自地接着道：“最近确实过得太安逸了，再加上平儿姑娘的手艺确实不错……都被你发现我疏于锻炼了，实属惭愧，今后要更加勤地活动练功才是。”

落云不提，赵思都还没注意到。仅仅才过了一月，落云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消瘦。脸颊圆润了些，凌厉的脸部线条柔和不少，以前眉间总笼罩着的愁云如今消散不少，多了几分温婉柔和的乖巧气息。

“这……也是一方面吧。”赵思浅笑，指了指大敞的门，“你现在都不关门了，这可不是你的性子。”

落云转头，目无阻碍，一眼便望到内院里那棵正在落叶的大树。就是在那棵树下，她替颜云玦挡下飘落的枯叶。

风吹叶落，云过无痕，那日的画面却像镌刻在她脑海里似的，生动清晰。

她这才意识到，从前的自己，警惕心是何等之高？走到哪里都恨不得身上能长八双眼睛，将周遭一切事物尽收眼底。即便是独自一人待在密闭的房间里，若不将门窗紧紧关闭，她都会觉得如芒在背。

可自打住进颜府，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些似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居然消失了。而她竟直到此刻被赵思一语点破，才蓦然惊觉。

怎会如此呢？虽然眼下并非日日刀光剑影，但颜云玦身处漩涡中心，他的生活何曾真正平静过？自己这眼疾，不就是活生生的见证吗？

曾在无数个生死关头救她性命的直觉，竟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抛之脑后。若如此，别说保全自己无虞，连护他周全怕都难做到，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他的拖累。

落云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方才因赵思到来而泛起的些许轻松愉悦荡然无存。

她懊恼自己这般无用的变化，只闷闷地道：“不过是我视物不清，关门麻烦罢了。”

赵思敏锐地捕捉到落云骤然低落的情绪和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黯然，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我说错话了吗？”

“不是……不是。”

落云回过神来，把视线焦点重新定在赵思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不免低落：“只是经你一点我才意识到，我最近过得太安逸、太放纵了，都忘了我的身份。我是君上的近侍，我不该、也不能过得这么安心无虑。若是不能护他周全，我在这颜府还有什么意义呢？”

赵思见落云实是自怨，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拍着她的手轻声道：“可你都为他挡伤中毒，落得个不能视物的毛病，已是够尽心尽力了。这还不够吗？”

落云只是固执地、缓缓地摇着头，喃喃道：“不够……还不够。”

“这还不够？”赵思讶道，“他既贵为封君，在这墨城之内、天子脚下，竟还危险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