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卑微地向上苍祈求——
求求你,不管是什么人……
求求你,救救她。
可惜期望的没有发生,回应他的只有朔风呼嚎。
萧凌知道无望,却还是一如疯子般仰面质问上天,“不是说上苍有灵吗?!那你救救她啊……”
他双手收紧,下颌贴着黎宁额头,激动到语无伦次,犹如神经质般地一遍遍重复着恶魇中的呓语。
“救救她啊……”
萧凌自嘲一笑,冷却的心又猛然生出一股愈见滚烫的恨意。
他恨天,恨地,恨上苍待凉薄至极,自己一生所求不多竟连心里一点小小的奢求都不满足。
可恨到最后,他又悲凉地发现,他还是最恨她……
黎宁神思恍惚,耳边仿佛隔着一层水膜传来混沌嘶喊声,她费力地掀眼皮,看到了萧凌愤恨发红的双眼,可怜得像是一条急躁到无处发怒却又无辜伶仃的弃犬。
她知道他会恨自己。
前世今生,知道皇宫密道入口的人又有几个呢?
她想借此让萧凌死心。
“是你通风报信告诉沈停山的?”萧凌额上青筋暴起,凤眼正深恶痛绝地盯着着她,问出这句话后,他又突然笑了。
与此同时,身边几名精兵拔剑出鞘,亮起利刃,眼眸如鹰隼巡视不远处。
“什么人!!”
沈停山自大雪中踏马而来,身后跟着一排高举火把的沈家军。
隆高的眉骨被剜了一块,连同象征着羞辱的“奴”印一同剜去。
他起身下马,眉峰压低,沉声道:“萧凌束手就擒吧。”
萧凌低首摸了摸黎宁胸腹,待摸到一片软硬之处,他轻扇羽睫,突然嗤笑道:“孤宁愿死,也不做亡国奴!”
言罢,他拽起满身血污的黎宁,抽出腰间长剑,抵在她颈间,步步后退。
“你们无情休怪我无义。”萧凌凑到黎宁鬓边轻轻耳语。
“把剑放下,不然孤拉着你的心、爱、之人一起陪葬! ”
沈停山挥手,身后“当啷”一声,沈家军皆是掷下利器。
他道:“怎么样才肯放了她?”
“备好马车,放些吃食银两,到弥尔村孤自会放了她!”
黎宁隔着茫茫雪幕见沈停山神色隐隐动容,咽口齿间的腥甜,扯着粗哑的嗓子道:“沈停山莫要相信他!!直接动手罢。”
萧凌断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手下一时控制不住力道,森森锋利的剑刃割进她颈上肌肤,洇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别过来!再过来……孤绝不会手下留情!”
萧凌扼住黎宁脖颈,他现今已是强弩之末,唯有这招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莫怪他阴险狡诈,是他们!都是他们逼自己的!
尤其是阿宁逼得自己最深、最狠 ,他以为她快死了,哭着喊着叫上苍可怜可怜他,可到头来不过一场笑柄。
原来阿宁早有防备,所有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大夏终末的这场雪下得太大了,萧凌看不清前路为何,辨不明身后是否有后路,狂卷的寒风冻得浑身发冷打颤。
“真是一场好算计……”风雪打得面颊生疼,卷落他的面具,那张肖似骷髅的半张脸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低着头忍不住轻声喟叹,滚烫的泪从眼角落出。萧凌行至崖边登时收住脚,脚底滑落的石块直坠深渊。
他苦笑一下,听见黎宁用着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萧凌,我陪你一起死。”
一起死……
萧凌心中一派平静,他仰面看天,纷纷扬扬的雪里,恍然觉着一生好像也就这般了。
他从未得到过什么,所以苦心孤诣不择手段,可带来的是什么?
一起死……
萧凌目光平静地低着头,他想看看黎宁说这句话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他猜一定很恶心。
“唔!”箭矢不察间贯穿他的肩膀,萧凌目眦欲裂,忍着巨痛想掰过她的脸瞧一瞧,可后面他又像被什么烫着了一般,畏畏缩缩地收回了手。
他没力气了,只来得及她在耳畔落下一句话。
随后身子向后仰去,凛冽的风一股脑灌进他袖口衣襟,耳边响起乌拉乌拉的风声。
萧凌以前只想活着,从没有像如今期待过死。
他忽然平静了,生前的爱与恨都平静了,随着夺眶的泪一串串消逝在皑皑雪中,人世历经的往事也如过眼云烟——
“抬起头来。”
“……”
“奴只是有些不敢看殿下……”
“你不敢看我,为何敢亲我?!”
“……”
“我愿与子恒共死!天地为鉴!”
“……”
浮光掠影,南柯一梦。
眼前恍然浮现出另一派景象。
也是如今日的大雪,他眸光淡淡掀开帷帘,就在一片山色沉寂的雪色里,不经意间瞥到了一双湿漉漉的眼。
他那时候作何感想,萧凌便全然淡忘了。
只觉得往后种种,终是一场劫难。
而瞧她一眼,即是粉身碎骨,死无葬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