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将倾，一片嘈杂喧天中，她安详睡着了。

耳畔边一阵忽近忽远的哭声，伴随着若有似无的狞笑。灰蒙的天幕下，朔风肆虐，黎宁无意识地蜷缩身子，终是忍受不了骤降的温度，醒了。

望了望天色，她想，该收拾收拾回宫，殿里稍微暖和些。

刚想动身，外院倏然响起齐整的兵甲之声。

小院院门突然推开，站在门口的是杳无音信失踪很久的萧凌。

他穿着极为朴素的布衣，小臂处缠着几圈白布，渗出了一团血。萧凌捂住崩裂的伤口，走到黎宁跟前，终是情难自禁地紧紧拥住了她。

温热湿润的气息吹拂过耳际，黎宁察觉抱着她的身子正轻微的颤抖，接着萧凌哑声说:“阿宁，我败了。”

“我带了三十多精兵，一盏茶后，沈停山便会攻进皇城。”

黎宁静静听着，她与萧凌始终隔着一层虚无缥缈的纱，或许说，她与整个世间格格不入。

他们的生也好，死也罢，通通都与她无关。

“他攻进来一定不会放过我们……”萧凌忽然拽着黎宁双臂，美丽的凤眸不安地紧盯住她，眼帘倒映着身后火光冲天的景象。

萧凌瘦了些，眼下一片青黑，素爱打理的面沾满尘灰，他拥住黎宁时，短硬的青茬扎了她侧颊。

同时，听见他再次沉沉道:“你愿意陪我一起死吗？”

黎宁眨下眼睛，看着他眼露惊慌的样子，笑道:“好。”

刚说完，萧凌从袖中拿出一直银簪，簪子做工繁复，质地精美，火光照得簪尖如琉璃一般发亮。

他往前一递，把银簪交给黎宁，面上露出温和的笑，眼底是一片黑得深不见底的漩涡。

“万不能叫沈停山那个贱货辱没我们……阿宁，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他神经质地示意一下，眼神愈发狂热。

黎宁视线落在银簪上，毫不犹豫地握紧簪子，簪见对准自己的咽喉就要狠狠往下刺去！

短短瞬间，萧凌握住了刺向她脖颈的簪子，锋利的尖头嵌进他的掌心肉里，粘稠的血从手掌汩汩而流，滴了下来。

黎宁脸色诧异，抬眼看向他。

萧凌两腮紧绷，黑白分明的凤眸透出一丝光彩，他朝她古怪地惨笑道:“骗你的……阿宁以后不要再骗我了，我再信你一次。进来！！”

一声令下，三十多精兵整齐划一鱼贯而入，副将走来掏出手帕给萧凌止血、包扎。

黎宁看这动静，心下直直松了口气。如果她方才没有一口答应陪他去死，是不是现在她就会惨死刀下？

虽说她早有提防，打从萧凌进院子开始对她说的每句话处处透露着古怪……

皇城攻破之日，萧凌带来了三十多精兵，竟只为了同她说这个？

而他临到破城之日尚且存着心思试探。这个人，果真可怕。

黎宁盯着面前可怕到令她毛骨悚然的人，破天荒地生出一丝疑虑，她看着仍然只下降了百分之三十怨力值的萧凌，开始质疑自己真的有能力完成任务吗……

然而不管怎么样，她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坚决回不了头。

萧凌笑了笑，“阿宁，你知道吗，我为了你撑着最后一口气，在松江游了三天三夜……”

“之后不小心走漏了风声，一路上听见那些贱民！说我贪生怕死！”

萧凌眼底幽深，凤眸狭长锐利，“待我们东山再起，孤定要杀了那群贱民……”最后两字生生从齿缝中泄出，仿若浴血阎罗。

他面肌痉挛抽搐一下，想到什么人还在他旁边，不由慌乱收起杀意，挂起春风和气的笑，“阿宁见笑了，眼下不便多生事宜，孤带你逃出皇宫。”

黎宁陡然一惊，暗自咋舌萧凌眨眼般阴晴不定的情绪变化，刚愣回神，他已经牵起自己发冷的手，带着精兵离开了小院。

脑海中储存的记忆活脱脱地在眼前铺开，它变得崭新富有生色，但却衰颓，处处令人心生恐惧。

黎宁听见前世熟悉的惨叫哀嚎、短兵相接时的兵戈之声再次相伴于耳。

眼前火光滔天，轰然一道炸裂声，那面雕刻精细、绘声绘色的金玉盘龙纹红木便截断倒塌，伴随而来的是顶上房梁坍塌，噼噼啪啪炸燃的火星烧燎。

盛极一时的大夏被火海吞噬覆灭，那场真实又熟悉，犹如再次历经的前世幻梦也一齐湮灭消亡，一切终将尘埃落地。

临到宫道处，萧凌满面污秽，清淡的素衣早已看不清原来颜色，他手心发汗，悄悄捏了几下黎宁的手。

“阿宁我们走。”

离开小院身后跟着三十多精兵，现下到了宫道，剩下的人寥寥无几，他们必须尽快逃出去，稍微耽搁便会被沈停山发现。

黎宁安分地点头，头也不回地钻进漆□□仄的暗道。

过了片刻钟头，前方透出几率微弱的光亮，萧凌眉眼舒展，回头对黎宁笑着。

心口愈是靠近光亮愈是紊乱鼓动着，快了，快了……

大夏皇宫密道直通宫外的龙岩悬崖，悬崖边际凿了一个岩洞，顺着岩洞可到达皇宫百里的弥尔村。进了村子他们便能短暂脱离沈停山的追捕。

外头陡然刺过来的日光，让他眯了眯眼，天幕仍旧灰蒙，周围寂寥萧索的景象，雾气蒙蒙中又落下几片飘雪。

紧接着飘雪纷飞而下，眼前嶙峋陡峭的山峰缀上白茫茫的雪点。

这是大夏秋末之后的第一场初雪。

萧凌探出头，想到什么，弯起唇角，转身想去扶住跟在身后的黎宁。

倏然之间，一道箭矢破空声袭来。

“萧凌！”

两道声音在耳边交杂纠缠，萧凌还未反应，身子已然因被面前之人推搡，而后退踉跄几步。

萧凌的凤眸洇血染红了。

沉重的闷声响起，箭矢硬生生贯穿皮肉，直抵心口。

黎宁耳膜内嗡鸣作响，口中涌动着浓重的铁腥气息，短短片刻她面露痛色，哇啦一声，吐出一口浓黑的浊血。

短短一刻，天地之间仿佛都静止无声了，只能感受着脉搏缓慢跳动，黎宁想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想。

而下一瞬，落雪飘飘而下的场景映在眼珠前，一切又开始鲜活起来。

心口位置的箭矢撕裂身子的痛也跟着鲜活起来，一呼一吸间，阵阵抽痛也随之来。

“阿宁……阿宁……”

她躺在萧凌温暖的臂弯，看他一瞬间失了所有分寸，突然很想笑一笑。

萧凌捧着她的脸，油然慌乱四起，他看黎宁心口的箭，无措地想将其截断却不知怎么都下不去手。

无措、恐惧填满他的心府，慌乱之中他什么都不敢想了。

跪坐在风雪间，飘雪挂满他的秀眉，长睫。连通肺腑那颗炙热跳动的心也渐渐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