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天仍旧酷暑,官道旁的枯草被大部队踩进了泥土里。
沈墨前几日都躺在马车里,第三日便强撑着骑马,勒马立于高坡上,玄色披风被猎猎西风吹得翻卷作响。
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那日夜里被偷袭,真真实实伤着肺腑。
“将军,您的伤……”都虞候赵铁山策马而来,眼中满是焦急。
“无妨。”沈墨声音沙哑,抬手按了按渗血的伤口,指腹沾染的温热猩红让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本将军毒气攻心,需静养慢行。原本五日可抵京城,如今看来,怕是要走个七八日了。”
都虞候一愣,随即便领会了其中深意,让一旁的副将下去传令。
沈墨回过头,望向那蜿蜒向前的车队。
那是他此次班师回朝的仪仗,也是他最好的掩护。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队黑衣死士如鬼魅般从林间杀出。
他们目标明确,招招致命,将沈墨与大部队隔离开来。
沈墨顺水推舟,借着那一击从马车摔出,顺势将原本急行军的节奏彻底打乱。
他要在路上多留几天。
京城里的那盘棋,还差最后一步才能落子。
而那藏在暗处、指使“偷袭”的人,此刻恐怕正等着他“重伤不治”,然后安排战前失利,是某某挽救战争于危难,又或“仓皇回京”,而他们手里的把柄也可以是他手握兵权,狂妄自大,顺势让宣仁帝收回他的虎符。
第七日,京郊三十里,落霞坡。
沈眠棠掀开车帘,素白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她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原本平坦的小腹如今微微隆起,那是她与腹中孩儿最后的安宁。
“小姐,你快放下帘子吧,风大。”诗兰急忙上前,却被沈眠棠轻轻推开。
“父亲还没醒吗?”沈眠棠的声音轻颤,目光死死盯着那辆挂着帷幔的马车。
这几日行军极慢,一日不过走个三五十里便早早扎营。军中流言四起,说将军重伤垂危,恐熬不过回京这一关。
沈眠棠的心便如被悬在半空,日夜不得安宁。
忽然,前方林间惊起一群寒鸦,凄厉的叫声划破了黄昏的寂静。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袭来!
“小心!”
美达一声暴喝还未落下,一支冷箭已穿透了车帘,堪堪擦过沈眠棠的鬓角,钉在了车厢后壁之上,尾羽还在剧烈颤动。
“啊——”沈眠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护住腹部,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姐!”
就在车厢即将因惯性剧烈摇晃之时,一道身影如飞燕般掠至车旁。
来人正是祁玖,他单手扣住车辕,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险些跌落的沈眠棠。
他眉头紧锁,眼底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却在触碰到沈眠棠惊恐的眸子时,瞬间化作了惊惶。
“棠棠,别怕,我在。”
祁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他迅速探手入怀,取出一包果脯塞进沈眠棠手中,随即抬头望向那片箭矢射来的密林,眼中杀意毕露。
“找死!”祁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惊慌的侍卫听得清清楚楚,“竟敢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对王府女眷下手。看来这背后主使,是嫌命太长了。”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惊魂未定的沈眠棠,看向那辆主帅马车。
车帘微动,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挑开了帘角。
沈墨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清明如镜,正隔着人群与祁玖对视。
祁玖微微颔首,用只有几人能看懂的眼神传递了一个信息:鱼,咬钩了。
原来,这几日的拖延,并非沈墨真的无力赶路。
今日的偷袭与前几日那次明显不是一拨人,可沉浸沙场的沈墨又怎会对京城的对手一点了解都没有呢?
几日前那场偷袭更像是有人有意为之,故意安排了那场“偷袭”,意在制造混乱,趁沈墨“重伤”时找人。
但对方千算万算,没算到沈墨将计就计。
沈墨假意重伤,将三五日的路程硬生生拖成了七日,就是为了给救一箭的程鹿颐时间,也给对手足够的时间布置人手,让他以为有机可乘。
沈眠棠的受惊,虽是意料之外,却也激怒了祁玖。
对方来势汹汹,应是以为沈墨只剩一口气,趁着这当口来了结他的,殊不知沈墨黄雀在后,提前布置了人手将那人连同他的死士包围在内。
“九王爷,”沈墨的声音虚弱却清晰,“劳烦您护着棠棠,至于那些阴沟里的老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弹了弹袖中的信号弹,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本将军,这就送他们上路。”
风起,云涌。
三皇子祁宏一身月白色锦袍,此刻却沾满了泥泞与血迹,早已不复往日的温润清雅。
他手中长剑染血,警惕地护在沈墨身前。
沈墨则靠坐在马车上,鲜血慢慢往外渗,染红了半边衣衫,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