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回独坐在门前远眺着天色,灰蒙低矮的云层压在屋脊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的脸上其实无有什么表情,但颜瑾向他望去,总觉得有些事正在发生。
程回很快察觉了她的到来,他眉目间泛起笑,起身举步相迎。
眼见他张口要说什么,颜瑾当着戚廷蕴和郭琴儿的面连忙打断:“见过卫公。”
她朝他端端施了个礼。
程回眉毛一跳,而后瞥见傍边满身拘谨的戚、郭二人,心头方了然松下,于是嘴角轻弯,也不说免礼的话,声音里带起两分若有似无的调侃:“这么客气?”
颜瑾果然一顿,脸上浮起薄红,抬眸时眼已瞪过来。
程回却在此时向她拱起手,含笑还道:“颜小姐有礼。”说罢,向旁边两人看去,示意免礼。
郭琴儿被他幽幽淡淡的目光扫过,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她绕过戚廷蕴,默默往颜瑾身后藏了两步。
程回只掠了郭氏一眼,便自然而然将视线继续落回了颜瑾的脸上,他目光柔软地看着她:“衙门里有些公务,我要去苏州城几天,你要不要随我一道去看望颜大夫?”
颜瑾微怔,忙问:“姐姐给凌夫人看诊当是极顺利吧?我听说凌知府要让她留在城里教授人学药。”
程回睨了眼在她背后伸长耳朵的郭琴儿,开口时神色未变:“顺利自然应是顺利的,不过还不至于因此就要她在这时候广招女子教授药学,估计是有些别的用途。”
说完这话,他又转向郭琴儿,问道:“怎么,郭娘子有心向学么?正好南江县也收到了文书,知县在张罗着发动人去;既是自家的,你若有心,我想颜大夫定不会拒绝,不如这趟我们也捎着你?”
郭琴儿本就惧他身份,冷不丁被问到头上,不免当即白了脸,立刻摇手:“我实在没有天分。”
颜瑾见程回胡说八道起来,便伸手扯过他,问道:“我们几时走?”
程回声音就轻了些:“不急片刻,你慢慢收拾了再走。”
戚廷蕴此时鼓起一口气,向前半步,恭敬问道:“程公公,我能同你们一起去么?若是瑛姐那里需要帮手,我还能凑个数。”
“不必这般劳师动众了。”程回简短道,“你们只管顾好自己,便算是帮了她的手。”
颜瑾接过话来安慰戚廷蕴:“表姐还是留下吧,女医公开教学之事前所未有,若你也匆匆赶去,只怕王姨母听着别人道听途说不免忧心。”
戚廷蕴不好再做坚持,只得尽心叮嘱了两句叫她们姐妹好生保重的话。
待出门上得船来,颜瑾才又问程回:“苏州城那边是有些麻烦么?”
“你是问颜瑛,还是问我?”他看着她。
颜瑾皱起眉,把眼撇开:“我自是要问姐姐,至于卫公是要回答一个还是几个人的,当然全凭阁下方便。”
程回弯了下嘴角,旋而抿住唇,好使语气尽量显得平静:“大约是遇着些麻烦,不过不是不能解决。”
颜瑾心下稍安,她本想再多问两句,但迎着程回的目光,却到底忍下来。
她偏过脸去,好像远处水面有多么令人专注的景色,浑然没有注意到今日船只行驶的路线有些不同,如此糊里糊涂混过了行程,直到进入苏州城,她才忽而想起什么,因问旁边陪着的秋霜:“来时可经过玉带坊那边么?”
秋霜扶她起身:“没呢,绕开了一段,反正这阵子那边乌泱泱闹得很,宁愿走些远路吧。”
颜瑾微顿,抬眸向程回望过去,他正执了伞回身来接她,面面相对,他温声道:“我送你去颜大夫那里。”
雨点打在灰青色的伞面上,吧嗒吧嗒密密麻麻地响在她耳里,连带心跳也闹哄哄。颜瑾略一沉吟,说道:“你穿着官服,仔细淋了雨,我和秋霜一起走就是了。”
程回便不勉强她——他总是如此——只是同之前每一次那般,多看了她一眼。
路面上行人寥寥,这场雨也仿佛变得安静。
颜瑾在药局里见到了颜瑛,雨水从房檐成柱泻下来,在天井里砸出回音,颜瑛被几个人簇在中间正在讲解止血的方法,颜瑾也不去打扰,默默在傍边听了一阵,然后伸手招过来请她入座的小燕,轻问:“今日城中来学药的只有这些人么?”
小燕叹了声:“是啊,除了本是药局里差遣的两个药婆,余下那四个都是凌府的丫鬟。凌知府说招募人自愿来学是一回事,若强行按户摊派人来又不大好,因就只能尽量发动,但二小姐你也晓得的,这事情若讲自愿来,拒绝的是有千百由头。”
说罢,她回头望了眼,又向颜瑾道:“就这几个人,我瞧着也是有应付差事的。”
“南江县里也正在发动人来学呢,”颜瑾安慰道,“过两日应该陆续还有人。”
秋霜接过话:“可是府衙要差办什么?大小姐这里若不嫌弃,我也可以凑个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