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难过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胸口空落落,凉飕飕地疼,连呼吸都漏风。
可没过多久,他便给自己寻了个说辞。
或者不叫说辞,叫麻药更妥当。
秦溪常既已知他不是先太子亲生,那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倒也并非全无来由。
何况他们相伴十余载,以兄弟相称,日夜相对,情分太深,深到连秦溪常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日久的牵念,还是旁的什么。
秦允显吸一口气,利索地坐在案边,拿起了一本账册。
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叶晤还在牢里受苦,那些贪官污吏的烂账还堆在案头。他总不能为这事,把自个儿耗干了。
至少现在,不能。
秦允显提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待查的人名,账目里头的疑点。
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只要眼皮还能撑着,他便睁着眼做这一件事。仿佛只要忙得够狠,那受伤的地方就能被痊愈似的。
这日,他忙得晚些,洗漱之后累得在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殿外忽然传来鸟鸣,将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那是碧血的声音。
碧血在椒兰殿上空盘旋不去,鸣声一声高过一声,凄厉而悲戚,像在哭,又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秦允显说不清为什么,心口揪了一下。
碧血从前是背弃过叶晤,这不假。可畜生也有畜生的感情,处久了便也知道谁对它真的好,如今打心底里只认叶晤一个主子。
自打从大江回来,它被叶晤养得油光水滑,安分得像个吃斋念佛的老爷爷,从没像今日这样失心疯似的乱叫过。
现下这般异常,定是出了什么事。
秦允显急得也没穿衣和靴子,和着中衣起身,一把拉开殿门。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雨不知何时落下来的,不算大,随着风往他脸上飘。
碧血见他出来,当即从半空中一个猛子扎下来,爪子抓得他肩膀生疼。
那双乌黑的小眼睛望着他,里头满是悲伤,人话不会说,可那意思分明是:出事了。
秦允显心头那根弦绷得不能再紧。他下意识往外迈步,脚还没踏出门槛,守在门口的玄青修士已横过手臂。
“殿下,无主上旨意,不得外出。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小的。”
“主上,”秦允显突然想到秦溪常,“对了,我要见主上!”
那修士面露难色,躬身道:“珝王殿下......这个时辰,主上恐怕不便......”
秦允显懒得跟他磨牙:“让开!”
玄青修士身形未动,垂首抱拳:“殿下,莫让小的为难。”
秦允显没再废话,抬手一道术法劈出。气劲炸开,将那修士震退数步。其余几人下意识上前,却个个缩着手脚。
谁也不敢真对珝王动手,当然也不是他的对手,只堪堪拦在门前。
秦允显不管不顾,就光着脚朝诏狱方向疾奔而去。
一路上,满脑子都是叶晤。
等到了诏狱门前,他正要往里冲,迎面正撞上从里头出来的徐瑾瑜。
徐瑾瑜一身官袍还沾着牢狱里阴冷的潮气,面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卷文书。抬头看见秦允显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像刚从一场噩梦里逃出来。徐瑾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秦允显看见对方这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一瞬间就明白了。心底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断了。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徐瑾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秦允显抓住徐瑾瑜的手臂,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徐瑾瑜的袖口上。
“子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徐瑾瑜不吱声。
秦允显见状,声音都在发抖,“你是廷尉,只要你同意,他们不敢拦,让我进去见见子逢,好不好?”
徐瑾瑜没有立刻回答。
诏狱不比别处,无天子手诏,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是廷尉,掌诏狱,管刑律。若私自放人进去,轻则受罚,重则丢了那方金印紫绶。丢了印绶,便等于丢了官职,再没有立足朝堂的资格。
秦允显当然知道。
他认识徐瑾瑜不是一天两天。这个人公正无私,严于律己,从不徇私。别说是替人通融,便是替人求情,在他那儿都难过登天。
他正是知道这些,才发现自己此刻提的这个请求,有多让对方为难。
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若对方不同意,就算是闯,他也要闯进去。
他望着徐瑾瑜,声音低下去:
“徐郎......让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