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38
蒂比兹位于瓦隆大区,距离首都布鲁塞尔只有四十余分钟车程。
如同任何一座比利时城镇那样,蒂比兹拥有广阔旷野、葱郁树林和古老而富有艺术气息的建筑。这里生活节奏慢,商店很早关门,街道有些狭窄,点一杯咖啡店家会附送一块巧克力。
并且,一年里每个不下雨的日子都值得珍惜。
今天就是这样一个不下雨的日子。
甚至,阳光还很好。
好到费斯查恩在特奥七点钟被闹钟准时喊醒后拉开窗帘,发出了一声惊呼:“Merde!今天有太阳!好棒的阳光啊!”
光亮突然来袭,特奥捂着眼,慢悠悠地坐起来,嘲讽道:“你有英国血统?”
“你个在西班牙踢球的可以闭嘴吗?”
费斯查恩迷恋地对着蓝得澄澈的天空出神地看了会儿,猛地扭过身,“你好慢!快起床!我们今天早点去训练场!”
“天哪……”特奥叹了口气,抓抓头发,下床去洗澡,“好吧好吧。可怜的孩子,没见过世面呐……”
等特奥进了餐厅才发现,费斯查恩绝不是唯一一个为太阳大呼小叫的人,甚至他的反应可称冷静了——至少,是比一路狂奔到登东克尔面前然后捧着他的脸连喊两声“你看到太阳了吗?”的蒂勒曼斯要冷静吧……
在比利时、英国、法国、德国踢球的一伙人难得一见地统一起战线,口径很一致地赞美着阳光,深感嘈多无口的特奥只好从费斯查恩旁边挪啊挪,悄无声息地改投了西班牙帮和意大利帮。
卢卡库、默滕斯、维尔马伦、贾努扎伊、阿扎尔和蒂博正坐在遥远的角落里,端着马克杯,对着那边那群可怜人摇头叹气,怜悯不已。
“我天,这是几百年没见过太阳了?”
“今年英国好像雨是很多。”(比利时队很多人在英超踢球,所以说英国)
“真惨啊。”
看见特奥默默走过来,几人冲他招招手,阿扎尔拉了他一把,让他坐自己身边,跟他附耳说悄悄话:“这就是半年前的我。”然后做了个鬼脸。
特奥笑了起来,同样咬耳朵地说:“恭喜你逃离了英国那见鬼的天气!”
虽然他们这样调侃着队友,可其实金灿灿的阳光让每个人心情都特别好。不少人一改往日只想瘫着的作风,投票公决后派了队长去和领队打申请说想早点开始训练,让领队十分感动地……呃,驳回了。
不过这倒也不是领队不通人情,主要今天的日程由于公开训练排得很严谨,不好随意改动。
于是大家还是在上午九点半准时排着队,沿着小路,走上了训练场。
他们甫一出现,热情而响亮的欢呼尖叫就将整个蒂比兹训练基地叫醒了。
为了让基地的规模和各项设施配得上比利时国家队世界第一的排位,近一年来它一直处于翻新整修中,因此今天开放给球迷的面积并不大,只有绕着训练场及延伸到健身中心的一小块,这也让球迷完全挤满了训练场周围。
大家笑着冲早早等候在四周的球迷们挥手,各自散开,给他们签名合影。
特奥一路签过去,见到了很多特意拿着他的球衣的球迷①,他们手中有俱乐部的紫白(RSCA)或蓝黑(布鲁日),也有的是国家队的红色,但33号的印字都很醒目。他们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让他不要辜负俱乐部和他的天赋,在皇马好好踢球。
他还遇到了一个拿着他在欧塞尔的球衣的小球迷——据他的队友们说,这件很早就卖断货了——他又吃惊又感动地蹲下和小朋友合了个影,鼓励他坚持踢球。
一切都美好得和今天的天气那么契合,让特奥发自内心地微笑着,对又一个拿着他球衣的RSCA球迷道了句“谢谢你的鼓励”,将笔还给他,向右走了几步,绕过蒂博去签下一个。
但下一秒,他的微笑就不由僵在了脸上,直直地盯着护栏的拐角处。
他无法摆脱的梦魇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点诡秘的微笑,捏着一件皇马球衣,抬了点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霎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耳畔有什么东西在尖锐地嗡嗡作响,过了一会,他反应过来,他在耳鸣。
场边激动的球迷喧闹不休,他想,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尖叫太刺耳了。
微笑在那张他永不可能忘记的脸上扩大,咧开了一个嘲弄的弧度。
愤怒突然烧了起来,灼着他的右手,让它不受控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动弹不得。
他不想表现得像当年那个在他们面前只敢俯首帖耳的小孩子,他不想认输,他不想这样傻傻地站着,他想走过去,他想轻慢地不屑一顾,他想把那件那人不配拥有的球衣夺过来。
可他动弹不得。
甚至他在不自觉地把呼吸放得很慢、很轻,氧气缺少的眩晕感让他更加难受。
直到下一秒,他的肩被谁拍了下。
他猛地、用力地抽了口气,如同从溺水的窒息中突然恢复过来了那样用力。
是蒂博。
门将先生签完了名,正想去找下一位球迷,却见到特奥跟傻了似的站着,就过来看看什么情况。
他探询地挑起眉,在特奥骤然转过头来后仔细地看了他一眼,面色不禁稍稍沉了下来。
状似不经意地用眼风掠了一下特奥刚才一直盯着的女人,他搁在特奥肩头的手收紧了点,捏了一下明显状态古怪的金发中卫的肩膀。
“怎么了吗?”
特奥垂下眸,缓缓吐出口气,摇摇头,“没事。”
他抬眼看着又扬了下眉的门将,微微一笑,重复道:“我没事。”随后冲右前方抬了下下巴,“那边有球迷等你呢,去签名吧。”
蒂博皱了下眉,再次仔细看了下他,“……没事就好。”
虽然不信,可他只好松了手,走向了特奥指的方向。
他走后的下一秒,特奥突兀地敛住了笑。
他摸了下刚刚蒂博捏过的地方,把视线移回来,慢慢、慢慢地吸了口气,走向了那个好整以暇地站着,微笑着等待他过去的女人。
——他的“伯母”。
上帝啊,他一面慢慢、慢慢地走着,一面想,这是怎么了?是什么能让伊莲(Helene)·德斯特雷屈尊纡贵地穿着——让他看看,七厘米的细高跟——化着全妆,穿着香奈儿,踏上了足球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