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屏风后的声音飘来，比平日低沉几分，尾音里藏着一丝难以遮掩的虚弱：“既入我三钱楼，便须守我三钱楼的规矩。”

云翳听得那人声线里尚带病气，心头一紧，不由上前两步： “云某唐突，楼主恕罪。”

他隔屏躬身行了一礼，方道：“观尘阁验明身份，再入鉴血堂递交恶债，终入换命斋以命换命。这规矩我知道。可是，我今夜来三钱楼不是交恶债，而是来问善缘。我只想来亲口问一问你，你……可还安好？”

云翳一路上想了很多想问的问题，见了面却只问得出这一句。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才传来回应：“我好得很，不劳侯爷挂心。此地非问善之地，时非问善之时，侯爷还请回吧，以免这换命斋的煞气冲犯了贵体。”

云翳心头那股压了一路的思念、恼怒与酸楚统统窜起，他不容对方回避，又问：“楼主神机妙算，能断天下众生事，难道就不能为云某破例一卦吗？”

换命斋内又陷入了寂静，静得只能听到彼此极力压抑的呼吸声。良久，屏风后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侯爷欲算何事？”

云翳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屏风后那道模糊的轮廓，终于吐出盘桓在心口良久的话：“算我和你，善缘几何？”

话音落下，屏风后那道身影顿时僵住，云翳透过屏风中间一掌宽的空格，清晰地看到那只原本虚搭在案上的手倏地紧绷，清晰地看见那人的腕骨、手掌、指节和虚虚握起的拳。

就是这只手，为他卜过生死卦，为他挡过致命箭，为他细细筹划过万石救命粮。

云翳迈开一步，动作快得不容京知衍反应，手掌已穿过屏风间隙，猛地覆上了那只玉白的手，将其紧紧攥入掌心。

温热的掌包裹住冰冷的拳。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震。

京知衍的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惊怒与慌乱：“云翳！你放肆！”

云翳却不容他挣脱，掌心用力，将那微颤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自己的力量、自己翻涌难平的心绪，全都透过这相贴的肌肤传递过去。他执拗地、甚至是带着几分哽咽地，再次追问：“我和你，善缘几何？！”

京知衍奋力一挣，恰在此时，云翳却松开了手。京知衍立即将手收回至宽大的袍袖中，隐没不见。他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接触中回神，便见眼前人影一晃，云翳已绕过屏风，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一身利落夜行衣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更显卓然清朗，眉宇间蹙满了焦切坚决。

他显然是铤而走险，风尘仆仆，却只为执意见他这一面。

而云翳的视线，在触及京知衍面容的刹那，便狠狠一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疼。眼前人面上唇上血色皆是淡极，周身笼罩着一层尚未消散的病气与倦意，唯有那双平素无波的双眸中乍起的劲浪天滔，一如他的心潮。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漫长的一瞬。云翳盯着京知衍的眼睛，复而开口：“我问，我和你的情缘。”

不是善缘，而是情缘。善孽之情，皆是情缘。

“我不问三钱楼主，不问许守默，不问京氏遗孤。我只问你。”

京知衍被这直白而滚烫的诘问与注视慑住了心神，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脊背却猛地抵上了冰冷的屏风框架，退无可退。他极力稳住声线，试图用一贯的疏离冷漠将自己重新藏匿起来：“我早说过，我与侯爷不过萍水相逢。经年日久，到底尘归尘，土归土，终究是陌路。还谈什么情缘。侯爷莫要再多想了。”

云翳非但不退，反而更近一步，几乎要贴着京知衍的鼻息，“你当初在撷春院救我，与我生死患难，共抗仇敌；你不远万里，将那万石救命精粮瞒天过海送至寒关，解我北境燃眉之急；你不惜自损气血，动用那伤及自身的秘术，替我拔除府中心腹大患，这都是萍水相逢吗？”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沉痛战栗一分：“你为我暗中做了这许多，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时过境迁，与我形同陌路，相逢不识？那你可真是……好狠的心肠！”

云翳终究不是个傻的，他这般机警玲珑的人物，早晚会知道。但未免有些太早了。

京知衍偏过头，不去看那人灼灼的目光，声音分外艰涩：“撷春院出手，是不想李迨的阴谋轻易得逞。运送粮草，是为北境无辜军民。清理门户，亦是清除隐患，他们知道的太多，于谁都是威胁。你我之间，不过是恰有共同的仇敌，暂时彼此借力罢了。”

“那我问你！”云翳狠狠咬了一下牙关： “若只是利用，那你何必独自承受那业力的反噬？你这般虚弱模样，又是为何？！你所做的这一切，当真没有半分是为了我吗？！”

云翳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京知衍的手腕。那腕骨纤细冰凉，隔着柔软的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的脆弱。云翳未使全力，京知衍却因为惊愕或别的什么而无力挣脱

云翳苦笑着，轻声道：“托你的福，侯府里有人染上了那口吐真言的疯病，我看我八成也染上了！不然为何此刻心口堵得发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非要到这三钱楼来，非要到你面前，把这满腔的糊涂心思，吐个干干净净，撒一撒这为你而起的疯。”

京知衍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用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瞪着云翳，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云翳看着京知衍这般模样，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铮”地一声断了，终而化为一股无法自抑的冲动。

他低下头，倏忽吻上了那双苍白的唇。

云翳的吻来得突然而猛烈，他的唇瓣温热，杂糅着许多情绪，诸如积压了太久的心疼、感激、歉疚、怒火、焦躁、疑惑……以及那份连他自己也方才惊觉的、汹涌难言的情愫。全数碾在京知衍微凉的唇上。仿佛要透过这肌肤相亲，将眼前这个万般莫测，层层自缚的人剖开，看清内里最怎样的真情真意。

京知衍神思轰然茫茫，待他缓过神来，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云翳紧紧钳住了手腕和后颈。那温热而霸道的触感，那混合着夜奔而来的春风与云翳自身独特的凛冽气息，此刻紧紧包围着他。

他抬手抵在云翳坚实的胸膛上，试图挣扎。然而那只手却似乎虚弱无力，不能将对面的人撼动分毫。

云翳反而用另一只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将人更紧地贴近自己，那吻也因此更深了几分。仿佛要将眼前这个总是若即若离的冷面玉人，吞吃入腹，方能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们二人彼此之间那些爱恨纠葛并非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

唇齿交缠间，气息交融，京知衍被迫仰着头，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所有的算计和防备、所有的伪装与隐忍，所有的仇恨与痛楚，在此刻都被这个炽热的吻灭为齑粉。

直到唇齿间尝到极淡的血腥味，云翳才如大梦初醒，松了力道。

京知衍猛地一把推开他，急速后退半步。苍白的脸颊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而泛起一阵潮红，原本苍白的唇瓣此刻亦是艳红，下唇甚至浸出一痕血丝。

“你……”云翳的声音沙哑不堪，带着慌乱与无措：“我……”

他收起方才的情难自禁和不管不顾。想起京知衍还在病中，又一下子慌了神。

京知衍抬起眼，看向云翳，惊怒未退，竟又浸染了几分悲凉。他压着嗓子问：“云翳，疯撒完了吗？”

他用袖口彻底擦去唇角的血迹，尽管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未曾完全平复，但他还是极力挺直了脊背，重新撑起了那副疏离冷静的仪态。

云翳看向京知衍渗血的唇瓣，再从唇瓣一寸寸挪到那双水光盈盈的眸子，他看着京知衍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道来：

“我没疯，今夜，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