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逢年过节,两家的父亲出于关系极好必然相聚,家人也就让她带着弟弟玩。
李韬钰的父亲总是对她那些BJD娃娃颇具微词,让她把自己那一屋子的娃娃打理整齐,当自家兄长在场,更是找到机会搭便车敲打她。
出于李韬钰一以贯之的强势,自小就觉得她该做统帅,自己的弟弟等同于可以压榨的奴隶,于是逼迫着李遂倾跟她一起整理娃娃。
要给娃娃们换上漂亮的眼瞳,梳出和动漫画面一样精致的发型,再喷上定型喷雾放回柜子里让她们摆出美丽造型。
虽然肉眼可见烦得不行,也并不喜欢这项每一次去她家都会进行的活动,但她弟对于可以无限摆弄的人偶们毫无怨言。
尽管他不会蓄意破坏,却欣赏着这些美丽是经由他的手创造的,哪怕陶瓷是硬质的,由他施予的动作也无从违抗。
他合该是造物主,被擅自作主更改反而会不悦。
——“你逼着我干苦力活又要自己瞎闹,你有脑子吗?”她弟面无表情道。
李韬钰说她和她弟小时候经常大打出手,几乎都是因为他们俩不约而同想把另一人当棋子使,认为俯首听令就是侮辱自己人格,互为根深蒂固的眼中钉。
「他怎么说不重要,不可信。花言巧语没用。」
辛惟认同李韬钰的话。
她比谁都确信,花言巧语没用。她也会为了达成目的重塑出另一个虚伪的形象来迷惑他人,说出口的话全部是谎话。
……
初夏树木投下的斑驳光影里,少年眼底仍旧是沉寂黑暗,是光线无法触及之处的累累深渊。
辛惟已经做好准备,在泥足深陷之前,就此止步。
“所以……”
“停。”李遂倾看她神色,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斩钉截铁打断她。
脸上没有笑时,也像浓云遮了日光,风一吹遍体生寒。
喉头的话滚了几滚,还是很难如以往般插科打诨,半分不见委婉,腔调也同样冷,“我哪儿惹到你了?”
“我知道我这种人很讨厌,不过我很喜欢我自己。”辛惟平静道,“对啊你马上就要走了。我不想为了迎合其他人被同化,不想做任何人的傀儡。”
——我不会住进就此暗无天日的藏品柜。
——我也接受你会出于主观或者客观原因,在今后腻了就把我束之高阁或者弃若敝履。
——做合作伙伴也可以。
李遂倾看着她,倏而笑了笑,刻意偷换概念。
“走?又诅咒我呢?”
辛惟的冷静瞬间被抽空,“你听得懂人话吗?!”
——这人怎么就这么口无遮拦,百无禁忌。
“没诅咒我啊,你不会想说这算感谢我?你就是用这种方式对人表达感激的?”
李遂倾似乎好不容易才又挤出几分霁色。
“今天还有个环节是舞会。是因为你说过一中毕业典礼太传统了,居然没有毕业舞会,因为你想要,趁现在我还能说得上话,可以说改就改,争取从现在开始留作传统。到你毕业,我回来再请你跳一次。”
——什么时候说过?是她发烧时随性的胡言乱语吗?
他竟然连这个都会记住。
次次都是。
只要她喜欢,只要她想要。
“帮你定了条礼服裙,应该挺适合你。我雇了个跑腿去拿,快回来了。”
他伸手,“お姫様,请你跳舞可以吗?”
辛惟的处理系统又失灵了。
这人很矛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
转瞬又是云开雾散般的一笑。
她甚至都不觉得他是真的有脾气。
难说是极致优秀的涵养还是和她别无二致的无情。
说她好玩就拿着玩一玩,像对待自己的收藏,每天路过藏品柜能看到就行。
即便她说七分编三分也不会明摆着不悦。只要她没有对着别人讲出剩下那三分,甚至会保留更多,他就愿意保持包容的态度,逗逗她,能让她再真心一点儿更好,即便不能也没有过分强求。
说是万事无趣,他眼里又分明对她含了几分兴味,像是在亟待下文。
总觉得他是有在听她所有话的。
“……你脾气真有这么好啊?”
辛惟疑问的腔调像个小孩子。
端看那张总是白纸似空白的面容会让人感到不谙世事,也似不知愁为何物的孩童为赋新词强说愁。
她三两步走过来,没接他的手,而是扯过他的衣角,严肃地道,“活着本来就已经让我竭尽全力了,我没闲工夫猜测那么多没意义的东西。”
李遂倾看她,唇角总是自然而然地勾出一丝笑。
“我不是脾气好。你问问认识我的那些人,什么李韬钰,什么白璟,我是不是只对你脾气好?”手却拉扯她的脸,“我真是自找的,养你怎么就这么累——”
辛惟偏过头,开口:“你……”
“你什么你。”李遂倾抢白,微微收敛那副总是玩世不恭的样子,面无表情道,“我这么懒的人不爱麻烦。都养这么久了,花了我多少精力,换了多费劲儿。”
神色也并不与温情挂钩。
辛惟还是望他的眼睛,认真地研究万花筒的变幻方式。
真美,光影寥落流转明媚,寂凉都散作尘灰。
明知是陷阱,可看进去就陷进去了。
“没有人无缘无故对别人好吧。”
李遂倾啼笑皆非:“我说过什么,你又选择性忘了?”
辛惟眨了眨眼。
笑意再度尽散,他是没料到再次白费口舌。
“你觉得这就算两清了?慢慢还吧,还欠着呢。”
可辛惟这才点头,忽略了正常人都会不快的无赖言论,似乎很满意他的答复,心安理得道,“好。”
他能让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苦涩,她所能挤出的文字就是来源于这种夹杂着好奇的苦涩,比中药味道温吞许多。
在这个过程中反复确认原来这是真实存在于自己身上的感知,好似一粒砂经由千锤百炼的磨砺变成珍珠。
可以确定,她现在还需要这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