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方也似有所感地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
辛惟声音平平:“怎么是他。”
李遂倾听到这一声情绪难辨的感叹,也凑来看。
此时红灯结束,奥迪流畅地滑出停止线。
车内的男人不急着启动车,勾着嘴笑得很贼。
辛惟听到了不远处一片此起彼伏的鸣笛,开始用手语比划,“我二叔。真不幸。”
接下来她多半会遭到辛成的调侃,或者威胁。
“过年时候见了一面,他就去离婚了……就因为他在年夜饭桌上说了这件事,大过年的就打起来了。”
原本他私自出言不逊,老人权当耳背听不见。
他当喜事隆重宣布,这就让老人家无法理解,整间屋子当即鸡飞狗跳起来。
他第一次离婚的时候,二老说,我们都稀里糊涂过一辈子了,你怎么就过不下去呢?
奶奶过世后,爷爷还在问同样的问题。
辛成摊手,我跟结婚犯冲能怎么样?
原本谈话的重点是辛惟父母怎么什么时候都看着疏离是不是感情不好,老人自然看向辛惟问她意见。
就在辛惟慢吞吞地喝一罐可乐思考组织语言时,辛成突然自豪地说,您看我为什么没带琳琳回来,就是我们要离婚了!
那个年代包办婚姻,其实不仅是老一辈,辛惟的父母也是经人介绍在一起的。可大家都能这样过日子,怎么就他搞特殊!爷爷勃然大怒,举起拐杖就要揍他。
辛惟象征性地喝了几口可乐后放下,她不喜欢碳酸饮料,但没有人问她喜好如何,大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小孩子喜爱可乐。
她看到辛成冲她挤眼,不合时宜地笑了。
辛满狠狠瞪她,碍着过年生生咽下训斥,只让三姑家女儿带她出门,说,大人们说话小孩子别待在这儿。
表姐比她大五岁,带她跟带小孩一样,忙着跟男朋友聊天,把她带到门口,看她探头探脑,好笑地说你想偷看就偷看吧。
辛惟躲在门口的盆栽阴影里偷看。
多年间,辛成给她漏出的信息碎片里,她逐渐拼凑出家里的情况,又心安理得一些——不是所有孩子的降生都基于爱意的祝福。
拿常英蕊和辛满来说,他们是家里的长女和长子,家里催得紧,见面后交换彼此的各种信息,还算合适。
媒人说为人处事得当正派,事业发展不可限量,基于此前提下扯了证。
两人按部就班地上班,生下一个孩子,各自升迁,手头更逐步宽裕起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像是在共同经营企业,过得没什么可指摘。
不知不觉过去了很多年。他们之间从未争吵,也从未抵足而眠。
相敬如宾同床异梦,也真是如宾客。“家”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短暂停泊的港口,游船总要离港,靠岸是为了小憩,转身有各自的人生。
是因为合适,不是因为虚无缥缈的爱情。
辛成跟她说这些,中心思想是叮嘱辛惟不要走这些人的老路,要主体性强一点,别随随便便得过且过,没人值得你将就。
辛惟点头。
辛满偶尔听见辛成跟她胡扯,眉头紧皱呵斥说,你跟小孩子都胡说些什么东西?!
辛成打哈哈说,闲聊嘛不就是吹牛。
辛惟跟辛成意外地亲近些,家庭聚会他们总是挨着坐。
之前会嫌家里的酒桌无趣就使个眼色一起翘了出门,两个人在马路牙子上蹲着,辛成喝酒,辛惟吃薯片。
辛成对当时只有十岁的她说,你怎么长这么慢,你成年我就能带你去酒吧了,现在搁酒吧门口喝酒,呜呼我怎么这么有格调呢?
他找了一方白天老人们围着下象棋的石棋桌带她下棋,手头没棋子就下盲棋。居然还思维清晰。
他喝高了说,这家里我就跟你有话说,将来我遗产给你,记得给我养老送终。
辛惟一直在咯吱咯吱嚼薯片,爽快说行。辛成塞给她的红包总是特别大,而在饭桌上哭穷说,自己上个月有一星期都在吃泡面。
之前二老总拿辛成当反面教材明正典刑,只有辛惟觉得他是辛家最有意思的人。
也是他建议她身体不好去寺庙里学武,听她说得精进自己的武术防身,于是用了一个暑假亲自上阵来教她。后来听说她不仅把欺负自己的人揍了,还跟辛满差点儿打起来,又特高兴地专程飞回来把她带去沪城,请她吃黑珍珠omakase。
辛成为人不着调,常年在各地打工漂来漂去。今年是他第三次离婚,一直没有孩子。
大概也是如此,生活里不操心什么,他尽管只比辛满小两岁,看上去却比兄长年轻很多。
屋内,相貌年轻的男人不知死活地嚷嚷,实话说吧我就想跟辛惟唠唠嗑,不然我回来干什么?
爷爷的咆哮声如雷震天:反了你了!
老人本就烦他像夏日蚊蝇,又好面子,碍着“大过年的”的中式宽容,笑脸相迎欢聚一堂,看上去其乐融融足矣。
都说事不过三。
结果今年辛成就掀了桌子。
……
比划完,辛惟翻看手机,一条来自于辛成的消息躺在屏幕上。
「不是吧你栽了?还真是长大了。别早恋啊!」
那时辛成总是长吁短叹,你怎么长这么慢,后来相似的论调在李遂倾那里也曾听过。
快点儿长大吗?
长大了会怎么样呢?
——会变成这个维持这个世界残酷代码的一点儿数据吗?
那么,她不是很期盼着长大。
尽管明了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还是想跳进兔子洞抑或穿越进镜中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