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微缩的“海”,映着灰沉的天空,也映出无数期待的眼神。
辛惟这样讨厌水的人数量不是很多。
每栋建筑前人头攒动,各校学生们各自探索回家的方式,摩拳擦掌准备效仿八仙渡海。
建筑模型社拖来了废弃桌椅零件,进行实践搭桥,不料进展缓慢,不少人已经没了耐心开始自食其力。桥虽然逐渐歪七扭八,然而搭桥进度突飞猛进。
校门开,值勤老师、保安和学生会成员一起站在及膝的浑浊水中,打着伞指挥依次进校的车辆。
“小惟!要我送你吗?我爸说他已经来了!”
丁茵不知从哪里挤了过来,她方才也在观战,并在小群里破口大骂怎么小惟没赢。
李遂倾似笑非笑地看丁茵,“你当我是死的?”
丁茵缩头,蹲下来解鞋带,一手提着一只鞋挥舞,踩着水噼里啪啦地向自家那辆划风劈水而来的陆地巡洋舰飞奔。
跟着她来的丁澜抱歉地笑笑,连忙追丁茵让她别急。
直到冲到自家车门前,才向辛惟身后竖中指,转身上了车。
辛惟恍然大悟,弯腰脱鞋,顺手提起两只制服鞋,把毛衣外套系在肩上,赤脚踩下石阶往水里探。
“干什么呢?”
李遂倾刚接了电话,一不留神就见她已经准备去踩水。
他上前把她拽住,漫不经心地看一眼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学生们。
看远山腾云雾,看楼台万千重隐在大雨里,看整座城市漂浮在雨中。
视线游回,看到辛惟就那么回眸看他。
空寂的眼里云水雾霭,层叠叆叇。破天荒地居然有点儿纯澈,那层灰黯并不冷漠了。
从对局结束那一刻,她看着他的眼神就是这般。
此刻在室外更明显。
“地上不干净,回家洗完澡也拿热水泡泡脚去。”
“今天有人来接,估计是不放心我开车。就在校门口,挤不进门了。来,跳一下。”李遂倾勾唇弯起笑,他从她手里把伞拿过,一手撑开伞,一手向她张开,一本正经道,“紧急情况,不怕有伤风化吧?”
辛惟警惕地盯着他,看了一眼身后人头攒动,又见他恬不知耻地朝她伸着手不放下。
——我在“看穿这个神经病的计谋”中获得了0.01秒的好成绩,大家都来试试吧。
根本就是诱哄。
可是……
她攀着他的肩,给了点儿力轻轻跃起,李遂倾轻而易举地单手勾过她膝弯,把她捞起来。
辛惟的手立即放下,换作抓过他的领带充作公交拉手吊环。
伞移过,罩住两人头顶,他道:“跟着丁茵净不学好,她在水里跑你也学。不是讨厌水吗?你也当我是死的?”
风吹斜雨,与其余学生溅起来的水花一同四面夹击,即便如此,两个人的情况也都好不到哪儿去。
一朵朵伞撑开,既然是八仙过海,那么大家的姿势都很抽象。没有人在意他们。
经过王爷爷身边时,王爷爷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似乎不敢相信眼前事实——怎么就越来越亲近了?!
“王老师好啊。哦您看她啊,一到下雨天就这疼那疼,走也走不动。我刚好跟她认识,助人为乐嘛,就准备先帮她走到校门口了,您看这边水这么深……我只能这么帮她,我也想打伞,您看我体质一般,淋雨感冒可咋办啊。”
李遂倾说得堂堂正正,臂弯里像是本普通的书而不是一个女孩。
辛惟脸上没有表情,脸色白皙与苍白一线之隔,胳膊和腿都纤细,一折就断似的,平时总是以各种小毛小病为理由请假,她班主任都说这姑娘军训都撑不下来体质差得很,的确……看上去很柔弱。
如果不是王爷爷昨天亲眼目睹她为了护着丁茵果决地折了马闻生的手指,他险些就要相信了。
——跟昨天判若两人!
辛惟气若游丝般慢慢地道:“王老师,您先不要骂我。他真的就是帮我到校门口。泡水会膝盖疼,我请假就只能错过期末复习。”
只需要修炼出厚脸皮,就可以所向披靡。
靠近教学楼的地方,积水最深处的确能达到她的膝盖位置。
王爷爷闭眼,冲他们作出轰赶动作,意为:快滚。
这把伞很小,勉强遮盖两个人。
李遂倾的衣服上都难免落上雨,洇湿出雨滴的乌色,辛惟忽然又笑了。
他听到她笑了几声,也忍俊不禁,“真是哥最狼狈的时候,也就这时候有你开心的。刚脑力运动完,马上就来体力运动。”
细白的手指挑起领带,贴近勾到唇畔衔住轻拽了一下,松口时,辛惟的手依旧勾着领带,甜甜软软地喊,“都说辛苦你啦,????。”
捞着她膝弯的手僵直一瞬。
在他凉丝丝开口之前,辛惟便莞尔,说出了真实的目的。
没有半分委婉。
“既然你这局没赢,我有件事想问你。”
平局不算输,自然也不能算作赢。
说辞本就不够严谨。
她在玩文字游戏。
“王仕豪禁止我接触景又琛就算了,你为什么也这么劝我?可我不觉得你会做贼心虚。”
“你为什么会知道王仕豪的事,本身就有疑点。”
“其实我在寒假前用你的手机诈马闻生,还准备顺便查你到底跟他们有没有联系。但是你也知道啦,我学艺不精,或者你手机里确实什么都没有。我就是什么都没找到。”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大概率搜寻不出遗迹。
可她如今必须得知道他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遂倾瞥她,“还是这么不相信我?” 语气依旧轻松。
辛惟笃定地望着他,“不对哦,我是相信你,才得知道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