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惟平静摊开手,索要自己的手机。
李遂倾似乎有预知能力,及时地卡着点把手从她脸上撤下来,流畅地换作另一只手把手机递给她。
并扬起礼貌的笑意,走下几步台阶到常英蕊面前,彬彬有礼地颔首打招呼:“阿姨好。她的手机落在后台了,我来带给她。”
辛惟:“……”
常英蕊应当刚好没看到他拽她脸的那一幕,即便那个动作她认为无关紧要,但似乎会百口莫辩。
好在他们都怕麻烦。那么,不让麻烦产生就是最好的。
不得不说,他正经起来的确像模像样。
本就长得干净好看碾压绝大多数人,气质更是无人能挑刺的矜贵稳重,无论谁见了都得赞一声是这个年纪的佼佼者,极具欺骗性。
有句诗说什么来着?
——皎如玉树临风前。
在台上发言,向台下人展示自己时侃侃而谈,晖朗洒脱,皓光打下来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晴光偏照。
让人信服他的确是能靠三寸不烂之舌就唬人为他的创意投资和买单的人。
成绩优秀拿到顶尖offer,在title中都有些不够起眼。
和他标榜自己的“谢家之宝树,孟氏之芳邻”相一致,的确该是家长眼里合情合理的现代版本。
精神风貌极佳。
辛惟在心里叹口气,坦荡地直视常英蕊,似乎他就是个热心肠的普通同学。
哪怕这次正面遇见,气度谈吐倒也是真的没什么可鸡蛋里挑骨头的。
模样积极向上,交往知礼,端的是挑不出毛病。
常英蕊道:“你好。”
脸上看不出神情松动,也看不出警惕。
李遂倾快走两步,转身,对辛惟道,“晚上还有课,我先走了啊,拜拜。”
这时常英蕊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冲辛惟眨眼,一如既往的恶劣又一闪而过。
再次转回身就犹如扑克牌翻面,从抹彩鬼脸的鬼牌,回到不动声色的反面。
他又对常英蕊礼貌道:“阿姨再见。”
辛惟乖乖地回道:“拜拜。”
她有心收敛自己的时候是让人想抓过来蹂躏的那种乖。
李遂倾旋即利落地快步离开,向另一间车库的方向走去,毫不拖泥带水。
不出两分钟,手机便在掌心振动。
她收到一条信息:「真乖」
打开手机的同时,发现停留的界面居然是备忘录。
「演技计策都再精进一下 下次别被揭穿了啊 小百合 ^ ^」
辛惟熄灭屏幕。
……
常英蕊在辛惟前方走,一路走下车库,也是一路无话。
后视镜里,女人戴上了偏光镜。看不到眼神,脸上表情也被遮住大半。
“真的交上好朋友了啊,好事情。”常英蕊淡淡道,笑容深敛,“是之前送你回家那个?”
“嗯。”事到如今没什么好隐瞒,辛惟点头,同样不露声色。
常英蕊将车缓缓开出,道:“人优秀,看上去气派,谈吐也合适。”
辛惟没什么可答复,无意识地点开手机划来划去,接着又不停按home键。
轻微的“哒哒”声在常英蕊耳中十分刺人。
“你——”她严厉地开腔。
辛惟知道常英蕊一开腔就是陈词滥调,但此时有意识地展现出压迫性,已然是作为母亲在管束不听劝孩子的威严。
她先发制人,“别想太多啦。你什么时候见我拎不清?”
“不是嫌你。”常英蕊等红灯时,敲敲方向盘同样寸步不让,不容分辨地道,“我们小惟确实聪明。我跟单位的人说起来,都说我们小惟主意很大的。从小就是这样,不让家长总是操心。”
话末忽然露出一丝笑,甚至有几分慈和。
常英蕊曾经是村里很争气考上重点大学的女大学生。她的家乡是个有名的古村落,旧时出过不少举人进士,不乏凭借学识平步青云之人,没有人比他们更相信“知识改变命运”了,便承袭下来对于考学非常重视的传统。
常英蕊学了金融,考遍了能考的证,身上几分清高,几分精明。
辛惟笑着应承:“嗯嗯。你看到成绩单了吧?我不至于让你丢人吧?”
学校官网可供下载学生个人的成绩单以及学生本学期所有大考成绩的变化趋势。期末成绩如有需求还可以下载全年级乃至全校的成绩单,以供家长参考动态排名。
辛惟的成绩是一份平直的线,上升稳定,且变化不大。
和许多人考成心电图,让家长的心电图也随之从波峰到波谷反复横跳截然不同。
“我们小惟肯定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不需要我一遍遍强调。别走岔路。”
常英蕊继续方才的话,又添一分谅解劝诫之意。
即便生硬无比。
辛惟在母亲刚硬似剑刃的气质里看到了自己身上从她身上原封不动地拓下的影子。
在心里思虑一周。
“嗯嗯。”辛惟不减笑意地望着常英蕊,“妈,你还不了解我吗,没必要想东想西。”
“我作为你妈妈,总得多想一些。”
常英蕊这次的语速有些急,视线落在了她拿着手机的手上,那里有一枚四叶草戒指。
辛惟有些意外。
没想到常英蕊也会有这样急切的时刻,即使总是端着,思索措辞如何严谨,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这些在成长过程中也影响着她,让她把感性逼入死角。
她们这一点很相似。
如今坐在同一个狭小空间里彼此缜密地布局对策,希望推导出最优解,并说服对方。
辛惟忽然发觉,常英蕊可能会比自己想象中更在乎自己。
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应该很‘正确’?什么是‘正确’?”
把“正确”两个字加重音。
后视镜中是少女歪着头,没有表情的脸。
她是真正地在疑惑。
就好像她无数次在小时候发出被辛满气急败坏跳脚说她在“顶嘴”的那种疑问,有时则是更锥心刺骨的反问。
常英蕊目视前方,并没有回头。
“你们一中这点儿不错,没有那些弯弯绕的花拳绣腿。”
她问:“你还记得六年级快毕业,家长会上你在信里写了什么吗?”
辛惟不爱回忆,回忆总伴随着具体的痛苦,砸得人眼冒金星。
其实她还记得。
——记得那封信。
“我其实想问,你后悔过生了我吗?”
等电梯时,辛惟的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滑来滑去。
她突兀地问出来的是这个问题。
即便听到肯定的答案,也不是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