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惟不动声色。
坦然自若地抽了张纸巾擦去手机上的雪水。
把手机解锁,扫了马闻生送来的二维码。
“嗯?你碰到什么事儿了?”她问,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似的,歪了歪头。
马闻生正欲张口,便被中断——
“小惟,准备回去了。”
李遂倾忽然在马闻生身后喊了一声。
他走回来,情绪稀缺地注视马闻生,眼瞳里落下的光芒淡薄。
挑眉,“准备换车?”
马闻生收回手机,乍然一笑,“哥,我哪敢。”
辛惟目送马闻生走回自己的车,下垂眼帘。
能维持身体机能运转的电量由于温度过低瞬间告急,哪怕暖风汩汩,她仍旧缩在羽绒服里蜷成一团。
李遂倾坐上车,点她脑门,“一声不吭就跳车,不跟我打声招呼?好歹我也能接你一下。”
“也就两米多点儿。”辛惟音量低微,却十足不屑道,“况且还有雪缓冲。”
“我们小惟就是厉害。把我衣服抢走了,让我穿你的?你说我能塞进去?”
辛惟这才反应过来她还裹着他的衣服不放,缓慢地脱外套,被他好笑地伸手制止,“反正也一下子就进门了。谁让我身体好耐冻?”
李遂倾陡然发问,“药喝了没?”
辛惟缓滞眨眼,“……回去再喝。”
甚至没反应过来他是在明知故问,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拿走药包。
“你是忘了吧?”李遂倾凉飕飕地瞥她。
漆黑的山路上,只有远光灯前方一爿明晃澄亮。
路程不远,还不至于晕车。
“……没有。”
辛惟的反应有些慢。
尽管他们都是夜猫子,但她还是由于太冷有点儿不适,称不上困乏,就是提不起劲。
也祈祷晕车的人尽快闭嘴以求体面捱到目的地。
“你晕车……别说话了。”
她自己是觉察不出所以然的,只能本能地挪过去,从兜里掏了一枚话梅糖。
——姑且,先找个暖和的地方。
“是真关心我?还是冻关机——”
李遂倾撑着头,话音未落,余光看到一样东西在眼前下落,黑暗背景里微光坠落如流星。
他伸手接,手心里是一枚话梅糖,闪烁着的微光是糖纸。
同时,很轻的重量砸在了肩头。
如果不是这个,其实应当是发现不了的,不是刻意留意不会注意到的。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那一下砸动的重量比心脏跳动稍微重一些。
以至于,不容忽略。
——关机了。
后排空间对于个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们相对狭窄,对辛惟就绰绰有余。如果李遂倾不是陪她,基本都坐在副驾。
把辛惟带回房之前,徐鸿南委婉地说,咱虽然道德底线很低,但不能,至少不应该再干一些过于畜生的事。
说着,徐鸿南嘎嘎乐,“刚刚茜茜还问我辛惟多大了确定是跟小琛儿她们几个女孩子住吧,有事儿她就先知会陈姨。”
“行,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一变态?”李遂倾下车,准备接辛惟的手一滞。
徐鸿南说,那不好说。她们对你的刻板印象就不太好从根本上扭转。比你年纪小的小姑娘像茵茵是一直跟着小钰她们混的,多让人放心,你花花肠子那么多,谨防小姑娘被你骗了而已。
辛惟虽然行动略显迟缓,但不够了解她的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总会让人觉得如果没人接着,她大概率会不知道迈哪只脚,最终从车上滚下来。
景又琛作为浑身是胆的人,大喊提醒辛惟,“小朋友!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
徐鸿南耸肩,让他看清楚冷若冰霜的蒋宁祎,惶惶不安的邢意冉,脸色阴沉的张翎熹,以及冲他假笑挑衅的景又琛。
“——我是好心告诉你,在她们眼里你总归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我说有事儿轮不到她我就得先负荆请罪去了,别瞪我,我就一做生意的俗人,还想安生赚钱嘞,祖宗。”
李遂倾松了辛惟的手腕,拧了一下她的脸,宛如上发条让她清醒些:“去,跟你的干妈团说明白情况去。”
……
其实真没什么事。
只是帮辛惟把她遗忘的中药冲了而已。
这间房的确是徐鸿南所说景色上佳的一间观景房,观景平台能看到蜿蜒山峦与绚烂夜空,据说夏季可以看到横贯的高耿银河。
坐在摇椅上晃悠着,辛惟拿起药方研究。
作为合格的夜猫子,在暖和的室内,电量在逐渐恢复。
“哎,这副药很苦的。”
尽管她有心思积极治理小毛病,但看完药方还是回忆起之前被常英蕊强硬拖去医院,被苦涩中药支配的恐惧。
“嗯?”远远地应了一声。
“因为是当归啊。”
她指着第一味药——当归。
“就是很苦的。”
李遂倾似笑非笑地把碗递到她嘴边,“行了,喝完再编故事。在家也给我每天记得喝,你那皇帝的备忘录终于有用了,给我记上去。我到处托人好不容易才挂上这医生的号,不喝完你就在这儿别走。”
“你听到景又琛的话了吧?她们一定会先报警。”辛惟有恃无恐地道。
她拿勺子舀起黑黢黢的药汁,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真的管用吗?”
“先喝完这堆吧,不管用还有别的方案。让你记到备忘录上,记得喝,听见没?”
“正常人谁会每天事无巨细地记日程表啊……除非是什么特别火烧眉毛的事。只有尾款时间值得记一下,还有上闹钟提醒。”
辛惟尝试着抿了一口,蹙眉。
“你自己的身体还不紧迫啊?”
“没那么严重啊,都是小毛病啦,至少我还活得好好的……”辛惟闭眼,鼻端仍记固执地绕着诡异的苦味,“如果身上都是这种苦味,猫猫狗狗肯定要离我更远了。”
“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养好了,以后不就不用喝了?”
对面的人简直像欣赏酷刑的神经病一样坐在沙发上笑吟吟盯着她,催着她喝苦药。
“委屈就哭两声。哭完了再喝,别急。”
辛惟盯着药汁,凑上碗沿,“别打岔。”
只能一鼓作气灌完,不然就再也喝不下去了。
没关系,她已经很能忍了——能忍个鬼啊!
灌完,辛惟把空碗重重放在桌子上,向后瘫倒,感觉魂已经飘了一半出去。
——当归啊,就是很苦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