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假装听不到,别人说话你怎么能知道是在对你说?聋了又不是哑了,怎么就突然用手语了?”
“啊?好问题欸……”辛惟思索着,罗马卷一摇一晃,并不看人,平平淡淡地答,“因为我不想说话啊。不管谁拽着我说话都做出看口型的样子,用手语说听不懂。装聋作哑嘛,得成套来。”
比如说刚刚的故事还是被剪辑过的。
那一巴掌确有其事,辛满还久违地参与了一下对她的教育。
比如说某一日怒从心起,突然在餐桌上拍桌子怒叱她没脸没皮,但她无话可说,头也不抬地无视。
辛满便拽着她的衣服把她丢进房间禁止她再出门。辛惟顺理成章地按下锁,辛满听到落锁声突然冲来大力拉扯房门,脆弱的门锁彻底脱落。
男人把扯下来的门把手掷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你到底是聋了还是傻了,老子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不孝顺的东西!门你别想锁!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辛惟短促地一笑,先用手语,这次特别怕他无法明了她的意思,翻译成话说出口:“你生什么了?”
——你不过是剥削了一个女性的子宫而已。
又一巴掌扇过来,这次活动范围足够,辛惟顺利躲了过去。她很怕疼,绝不会让自己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辛满指着她鼻子气急败坏说,你学不会好好说话这辈子都别跟老子说话!
她点头,就真的如他所愿,自那以后不再跟他口头交流了。
比如说再后来,她抄起桌子砸人,叫家长再次叫到了辛满。
辛惟知道那是常英蕊摆了他一道,算好了时机在她上初一时第一次参加家长会,就在家校联系表上填了辛满的手机号码,让学校的麻烦事都落在他头上。毕竟辛满那时候连她上初一还是六年级都没弄清楚,径直去了她原本小学的班级开家长会,而常英蕊已经坐在了她的教室里。
辛满从办公室出门,见她仍旧对着他一言不发,不用说解释认错说自己不懂事浪费了他的时间,就是眼皮都没掀起来看他,还是充耳不闻般用他看不懂的手语,暴怒到差点儿把她丢出栏杆。
某一刻辛惟却分心向下看了一眼。三层楼而已,其实也不是很高。
辛满赶来时已经很晚,繁星渐渐占领天幕,蓝调时刻会把原本苍凉的地方都渲染出浪漫的情调。她又仰头去看那些星星,那些不念旧恶也不问未来的星星,冷淡却柔和。
可惜如果就这么仰面倒下去,离这片柔和的星空是越来越远的,那么再站得高一些呢?会不会再近一点?或者有办法再近一些吗?
这人有时候很健忘,有时候又很记仇,精神不稳定到极致,左右互搏反复横跳。
——而自己竟然会有这么神经质的基因。
辛惟观察辛满,会觉得他的情绪化特别特别,百无一用。
比如说,就是如同没心没肺的笑和固执的手语表达让辛满彻底认为她脑子有病。
他恢复了那种装腔作势的冷漠,在餐桌上隔桌审视着她,跟常英蕊商量,“你能不能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你女儿可能有人格障碍。别白养这么大。”
辛惟似乎在辨认他的口型,又用手语:都不用去医院,一天去两次学校回两次家,每次都被确诊新病症。
这么多事堆积在一起,常英蕊发现了她在让人省心之余的缝隙里滋生出了不应该携带的病毒,强硬地扯着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和面对中医无法掩藏的脉象不同,欺骗量表是很容易的事情。
几件事被辛惟再次合并同类项。
其实她才是飘忽到没有完整实话的人。
……
侧首看过去,与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对视,穿透一片虚空。
辛惟仿佛看到女孩叼着雪糕对她开心地笑了,她也回应地笑了一下。
那时和许多人漫长的拉锯战已经结束了。
——你现在足够自得其乐,就不必再杯弓蛇影了。
即便辛满对她没能考到状元心有不满,然而她即便已经以最差状态去中考,仍旧顺利登上光荣榜前列考进一中,而跟她大打出手的人名落孙山,已经跟她不在同一层级对比,而今杳无音讯。
她发表了不少文章,都是从她身上割下来的肿瘤,割下来才能解毒让她健康地活下去。只是他们完全不会想着去理解这些东西。才气禀赋出众到他和常英蕊在单位上也风光无限,冷血的另一面就是情绪稳定。
她这个充满人格瑕疵的理财产品终于让他们看到了长远的利益源源不断,她才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自由。
没关系,她迟早会彻底得到自由。
她还不够开心,就是因为,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自己走。
“哎,这些不重要啦,我只是告诉你我不太喜欢回家的原因啊,不太高兴的事恰好发生在同一天。好处是一直在用手语,手语技术就突飞猛进,以前学校活动我为了赚市三好的积分去当志愿者,不仅活动分一次赚满,还被通报表扬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烟花争夺夜空,就可以坐在桥上心无旁骛地看星星。
她笑得差点儿失去平衡。
李遂倾没说话,也没看她。
他靠在阑干上,仍旧牵着她的手,扯得紧了一些,帮她维持平衡,只是平静地去看远处辉煌的霓虹夜灯,夜色繁丽,黑夜的风翻涌黑潮,一片灯火如海。
一并卷进他眼里,只有空洞的潮在溯洄。
他甚至都没坚持着跟以前一样插科打诨胡搅蛮缠让她说实话。
辛惟觉得更轻松。
——这就对了。
在她不需要在被人观摩装可怜行为大赏的时候,就需要这么一个空白的观众。
没有必要事无巨细地说太多,为赋新词强说愁,以免将来越说越多之后自相矛盾。
“嗯,我们小惟已经很厉害啦。”
似乎是听到了这么一句认同。
冷风中,她又向后仰了仰,唇角上翘,任由风刃剐过脸颊。
哪怕他下一秒松手也无所谓。
“看什么呢?”
“星星啊。”辛惟思考,“你有没有接到通知?这几天极光大爆发,在海拔高一点儿的没有光污染的山顶没准能看到极光。”
“嗯。”李遂倾冷静地打开app,“我帮你看看具体位置,只要你愿意动弹,想去咱们明天就走。”
“你能开车啊?”
“就算我不能也有人给你开,问题不大。”
一颗一颗的星星,像凿在天幕中一根根凝固的光锥。
辛惟的手支撑在阑柱上,托腮有些怅惘地道,“现在看到的星星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死掉了,不过极光是活的啊。”可她的怅惘特别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