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起来这一切居然都没有什么情绪。或许是对这种程度的痛苦已经麻木了。
江朝夕笑了笑,在他的目光下轻声:“我不记得了。”
因为太久了。
陈烨自动补充了她没说出来的那句话,面部肌肉细微的抽搐了一下,嘴巴还是张着,此刻他就像被人强行摁入水中,下意识张开嘴巴来呼吸。
她的情况比想象中要差得多。
握着笔的手紧了又松,犹豫后还是写下。
‘你恨他们吗?让你变成这样的人或者事’
恨吗?
江朝夕几乎没有犹豫地摇头,她没有开口,陈烨也不催促,只是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她在寂静里思考了好久才开口。
恨和爱一样,情感浓度太高了,她自认为自己还没有体会过这种浓度的情感。
“一开始我以为我是恨的,后来发现不是,又觉得可能是怨,但现在吧,也说不上怨了,仔细想想他们给我的其实已经很多了,只是都不是我要的,但我要什么我自己都不清楚又怎么要求他们给的正好呢,如果我看得开一点、求的少一点、满足多一点,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或许局面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我走到今天这步,或许真的是咎由自取。”
手腕侧已然痊愈的疤痕似乎在发热,让她有些不适应地覆盖上去。
“这一切我都认了,这二十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还有我变成现在这样,我都认了,”江朝夕深深吐出一口气,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无可避免的把我自己推向深渊。”
咎由自取。
这四个字如同烙铁一般把他震得连动作都没有。
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最后都碎成了渣子才刮着食道咽下去。
无声地咧了下嘴。
没关紧的门缝让几缕风挤进来,发丝遮挡了部分视线。
等风消失的时候她才看清了本子上的字。
‘他们知道你不吃药了吗?’
江朝夕觉得自己应该收回下午对陈烨贴上的印象。
到底哪里有度了。
这些话她其实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心理医生,所有人都默认了她一定是恨的,所以从来没有问过她。
但都已经说了那么多,再多回答一句似乎也无所谓。
江朝夕抿紧的唇缓缓松开,语气轻松。
“可能知道吧,我也不清楚,大家不都这样吗,对不想知道、不想关心的事情就假装不知道,掩耳盗铃那么活着呗。”
不过她偷偷跑出来自杀的事儿她爸妈当时是真不知道。
这阵子公司要上市,两人对外在扮模范夫妻,宣称她还在英国上学,助理看她也看得严实,她费劲才跑出来的。
公司上市流程蛮长,再拖一两个月应该是可以的吧?
她其实也没想着能完全不让他们上市,拖着呗,能拖多久是多久,至少这样他们背地里的孩子永远没办法见光。
而且估计等她死后很长一阵子都能记住她了。
不是因为她带来的荣耀,而是她给他们带来的屈辱。
这段对话带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两人就着桌子上的本子对坐,视线凝在本子不同的部位。
短短几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引发了一场海啸,所有东西都被毁灭得干干净净,她吐出的每一个字在脑海里连成句,融化,最后变成了面前人的面孔。
敲击声。
指骨敲击桌面。
“想什么那么出神?”
目光慢慢聚焦,面前的人脸上那层蜡慢慢融化。
她的情绪没有起伏,好像他们谈论的那些都不是关于她一样,好像这一切都和她无所谓一样。
他现在的心情就跟第一次知道她的哭泣居然是沉默的、一言不发的一样。复杂,不可置信。
如果真的无所谓,那她就不会出现在这。
就不会被他抓到一次又一次新的伤痕。
他的目光熟悉又陌生。有熟悉的震惊、不可置信,也有说不出名字的陌生情绪包裹在里面。
但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她都不想要被人那么盯着看。
“我说,陈烨,”江朝夕在他目光再次变成虚焦之前又敲击了次桌面,“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来管我?”
蒙古包内的像是被按下暂停键,江朝夕甚至能感受到凝滞的空气。
“你把你当成救世主了吗?”
陈烨耳边的风声停止了,笔在手里快要碎掉,眼睛里只看得见她一张一合的嘴巴,直到敲击声再次把他叫回神。
江朝夕的手掌在他面前乱晃,问:“你没事吧?”
自顾自摇头后,把本子拉过来。
‘因为我姐’
和他姐有什么关系?
陈烨写的格外的慢。
‘你和她很像’
这次轮到江朝夕眼神复杂,想法太多挤在一起让她一下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该说她幸运吗?如果不是像的话或许陈烨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管着她。还是说不幸呢,毕竟如果不是相似的话她大概早已如愿死去。
陈烨还在继续写。
她想喊停,到这就足够了,她不想要听到底是哪里相似。但他这次写得足够快,每一个字都写的飞舞。
‘和你一样生了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