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丁兰前几日就情况不好,她没有告诉谢杨和谢辉。医院给明逸打过电话,此前也有过状况不好的时候,但人也熬过去了,她的病情已经无法好转,本就是在拖着,过一天算一天,明逸没放在心上。
谢杨没有见到凌丁兰最后一面,他还在飞机上的时候,她的呼吸就停了。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他以为他尽自己所能地让妈妈过上更好的日子,哪怕这个病已经没有治愈的希望,到头来却连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让她一个人在医院孤零零地死去。
他在酒店里和凌丁兰的那通视频通话竟是最后一眼,他不知道妈妈是不是有所预感,才不放心地叮嘱他要和哥哥互相依靠,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她那个时候面容看起来那么憔悴,谢杨也只是觉得母亲抗癌太久,太过疲劳,没有发觉她的生命快到尽头。
凌丁兰在生命的最后挂念的无非也就是他们两个,很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已经不能为他们做什么了,反倒觉得自己是个拖累。她从来不会告诉兄弟俩治疗有多痛苦,多难捱。谢杨这点和她太像了,从来报喜不报忧。
谢杨闭上胀得酸痛的眼睛,眼泪汹涌而出。
明逸握着的那只手怎么都捂不热,冰冷的手反抓着他,力气很大,还在发抖。这是第一次,谢杨让他感到痛,不仅是被谢杨死死攥着的手上传来的疼痛。
他把人带回家,全程谢杨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没有对他垄断医院消息的质问,没有对他反对自己见他母亲还把他带去出差的责怪,他哭完这一顿像是把情绪暂时发泄完了,对明逸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连理会的必要都省去。
明逸反而希望他能对自己生气,好过把自己当成摆设,不闻不问。
谢杨没吃东西,他洗了个澡上床躺下,明逸进来他没有合眼,毫无波澜的眼睛看向明逸。
“你睡吧。”明逸坐到床边,“睡一觉,起来饿了就吃点东西。”
谢杨还是不出声,明逸伸进被子里抓他的手,谢杨没躲。
他没有困意,闭上眼只是太累了,他想一个人在关了灯的房间里呆着,可明逸许久都没有离开。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谢杨挣脱明逸拉着他的手去拿手机,微信是谢辉发来的,他刚才没有说话的机会,现在只能在微信上问他:【妈有没有留什么东西下来?】
谢杨不用问,也知道谢辉问的是钱。凌丁兰那张银行卡里剩的钱还不够料理后事,家里的那套房子倒是可以让谢辉惦记。
谢杨以为自己对谢辉已经麻木了,原来没有。谢辉定然想独吞房产,指望谢杨把自己的那份主动让给他,谢杨可以不要钱,但绝不会让谢辉拿着房子的钱又去赌。
凌丁兰走了,他没有顾虑了。
【没有,房子我会联系中介卖掉,钱平分,谁也不会多得一分钱,等后事处理完,钱分好以后,我们就不要联系了】
谢辉一个电话拨了过来,谢杨平静地接起。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一个人身上还能一点东西不剩?你糊弄谁呢?我都不说存款了,妈那个金戒指,我后来就没见她戴过,她是不是给你了?还有项链什么的。你想独吞就直说,都现在了,有什么话不能摊开了说的,整这些弯弯绕绕的!”
金戒指是凌丁兰结婚时买的,还有一个他们父亲留下的,凑起来一对戒指。项链耳环之类价格贵一点的首饰,都是后面谢杨赚了钱后买给凌丁兰的。
这两枚金戒指,在谢杨小时候,就听过妈妈笑眯眯对谢辉说:“等你结婚,妈妈把戒指给你。”
那时候谢杨还小呢,没有想太多,也许凌丁兰只是随口哄孩子的一句话,但谢杨的确那时就在意识里认定了,这个戒指不会属于他。
家里的东西能掏的早被谢辉掏出来了,戒指克数不重,也卖不了多少钱,但蚊子肉少也是肉,谢杨凭什么独吞?
谢杨没见过戒指,但他不打算向谢辉解释,“你如果哪里有疑问,就去找律师,其他的我们之间没有好说的了,不要再打电话过来。”
在那头气得大叫之前,谢杨结束了通话。房间内重归安静,明逸看着他,“谢辉吗?”
“嗯。”
“我来处理他的事。”明逸说,“你不要操心了。”
谢杨这时才终于把视线聚焦到明逸脸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总算染上了一丝困惑。
“明总,您想要什么。”
两人相望无言,房间里光线昏暗,谢杨看不懂明逸的意思,他现在也没有那个心力去琢磨。明逸不回答,谢杨也不追问,他重新躺了下去。
这回他睡着了,他做梦的时候知道这是梦,他在自己家里,凌丁兰正坐在他对面,喊他多吃点菜。谢辉抓着手里的可乐罐,把自己碗里的菠菜挑出来,全都放到凌丁兰碗里。
妈妈念叨一句“又不吃蔬菜”,但也纵容地没有勉强谢辉。
在他编造的梦里甚至有自己已经没有印象的父亲,模糊的身影坐在他身侧,他能听到父亲和蔼的笑容,一边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他抬头对凌丁兰笑,笑完有眼泪不断涌出来,糊得他什么也看不清。吃饭的时候是不能哭的,可谢杨怎么擦都擦不完。
“妈妈……”再醒过来时明逸搂着他,以一种保护的姿势把他抱在怀里,脸上挂着让谢杨很陌生的担忧。
明逸抚掉他眼角的泪,谢杨才发现自己现实中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