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琮站在院子里,目光追随着徐然的身影。只见她推开屋门,搬了张凳子放在房梁下,站上去,踮起脚,从梁上悬着的一个陶罐里,用筷子仔细地夹出点什么,然后跳下凳子,举着筷子朝他走过来。
“给。”徐然把筷子递到他面前。
筷头上,粘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琥珀色,但内里浑浊。
“什么?”顾琮疑惑。
“糖啊。”徐然笑了,眼睛弯起来,“答应你的。进山砍柴,给你糖吃。”
顾琮默然,看着粘在筷头上的糖块,就指甲盖大小,边缘还毛毛糙糙的,一点都不好看,他嘀咕道:“就这样吃啊,不拿个碗碟盛吗?”
徐然翻了个白眼:“吃不吃?不吃我喂大黄了。”说着作势要收回去。
顾琮抢在她动作前接过筷子,抬起眼看她,“我吃,为什么不吃?不吃白不吃。”
徐然轻笑一声,蹲下身给大黄的水碗添满水。
顾琮低头细看这块粗陋的麦芽糖,糖体并不剔透,里面能看到细微的颗粒,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质朴的甜香。
他把这块小小的糖放进嘴里,糖块在舌尖慢慢化开,缓缓的清甜,带着点焦香和微涩,弥漫在唇齿间。
“……多谢你。”顾琮缓缓道。
闻言,徐然挑眉看向他,这家伙奇奇怪怪的,一下正常一下不正常的。
“这是你家?”顾琮环顾,见徐然点头,又说,“你等我一下。”
他原路跑回杜家院子,把晚饭时放在柴堆旁砍刀拿回来,递给徐然。
顾琮抿唇,犹豫了下,开口:“……抱歉啊。”
“啊?”徐然接过砍刀顺手放在一旁,继续撸大黄,闻言抬头,“抱歉什么?”
顾琮别开视线,盯着地面:“你没告诉我,这把刀……是你爹留给你的遗物。”
徐然依旧疑惑:“这有什么关系吗?这屋子和院子还是我爹留给我的呢!”
“不是说这个!”顾琮先急了,他指指砍刀,避开徐然的视线,“这把刀……好像,被我砍卷刃了。”
徐然拿起砍刀端详,刃是钝了,她看向顾琮,“我知道了,一会找石头磨一磨……就为这个?”
什么叫“就为这个”,顾琮腹诽。他看了徐然一眼,“真的还能磨好?”
“哈哈哈哈哈!”徐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她从屋檐下翻出两块灰黑的扁平石头,洒上清水,一上一下,将砍刀夹在中间,“咔咔”磨起来。
寂静的小院里规律地响起砂石与金属的摩擦声,有些刺耳,但又奇异地带着安稳的节奏。
顾琮蹲到徐然身边,昏黄天光下,几缕碎发被汗粘在她脸颊边,顾琮曲起手指,“真的能磨好?”
“当然了,骗你这个做什么!”徐然笑道,“这刀很耐用的,你是新手,不会用巧劲,全凭力气硬砍,刀钝得快也正常。让我用的话,一个多月都不用磨!”
“……”
顾琮说不清是什么心绪,看着一点点变亮的刀刃,“我帮你磨吧。”
“你会磨刀?”徐然又洒上些水,看了顾琮一眼,又看看天色,“天快黑了,你不回去?”
顾琮看着徐然,没好气道:“学学就会了。……阿翁教的待客之道,就是一直赶人走嘛?”
想让你早点回去休息还有错了?这人今天真是奇怪,上赶着找活干。
徐然瞥顾琮一眼,连刀带石头推给他,“那你磨吧。”
顾琮接过那两块石头,入手粗砺微凉。
他学着徐然的样子,将刀身斜斜地压在下面的石头上,另一块石头握在手里,小心地顺着刀锋的弧度来回研磨。
院子里很静,只余这“沙沙”的磨刀声。晚风不知何时停了,最后一抹天光沉入西山,夜色像浸了水的薄墨,渐渐洇染开来。
顾琮松松臂膀,用水将刀身淋湿,问道:“你姓徐,那个小孩……邦邦,他姓李,却喊你姑姑?”
“对啊!”徐然正在训练大黄分左右爪,头也不抬地应道。
“……你们不是一家人?”顾琮好奇。
“我们当然是一家人!”徐然抬头瞪他一眼。
“可你们姓都不一样啊!”顾琮不解。
徐然了然,说起了几家的渊源,“现在,我们就是一家人。”
顾琮点头,原来她父母双亡,是个孤女。他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不是刚和他说过,徐小谷的娘难产身亡,她爹重伤不治,家里还能有什么人……诶!真忘了一个——
“还有个哥哥,叫徐大谷,失踪好多年了。”
“失踪?”顾琮眉头微蹙。
“是啊,不知道跑哪去了,反正杳无音信。”
徐然摊手,她是独生女,家里还有独生子女证呢……差点忘了徐小谷还有个哥哥。
应是凶多吉少了。
顾琮垂下头,他没想勾起她的伤心事的。
铁石相磨声再次响起,过了好一会儿,刀刃已恢复了七八分光亮,顾琮又问了另一个盘旋已久的疑惑:“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徐然停下逗弄大黄的动作,上身朝顾琮那边歪了歪,眼神明亮。
她压低声音,装出一脸严肃神秘的样子:“偷偷告诉你,我会医术,是因为我是观音菩萨座下的百草仙姑转世!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
顾琮没好气地扭过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开始捉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