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如一只灌注着法力的手,温柔抚过,疏解掉无数扭曲郁结。
音乐的意义,此刻方知。
主治疗室的人越聚越多。医生、护士和朱磊的双亲从陪护室出来了;丁敏出乎意料地现身,并且越过了医护人员,走至与病人最临近的位置;朱丹绯和庞今古带着丁敏的小儿子默默站在了人群之后。
林慕南第一次知道,自己在骨贝声系考古队的资深女同事丁敏,和长期合作的侦探员朱磊,原来有着非常亲密的关系。
近午时分,监测仪器报起警来,查体与测试显示,朱磊包括脑干在内的全脑功能已经停止。
医护人员面带憾色,看向了丁敏:“丁女士……”
“还是到了谢幕的时候,我代朱磊,代我父母、儿子和全体家人,向医护人员,向所有关心和帮助过我们的亲友表示感谢!”说到父母、儿子的时候,丁敏的目光先后扫过身旁两位中老年男女,又穿过人群,落在最后排攥紧庞今古右手的男童,“朱识丁,来跟爸爸告个别吧。”
朱识丁林慕南不是第一次见了,特定的时候再看,男童的脸上,隐约可见朱磊的些许模样。
“南南,你也……送到这里吧。”李澄叙走到钢琴旁,伸手抚在林慕南的肩膀。
琴声停止了。
朱磊的心跳在设备支持下,跳到了午后。
经过重复测试,脑干反射确认消失。
再无别念。
拿到了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按既有规划,朱磊的遗体将被运送回家,停灵一夜,以待安葬。
拆除掉所有不再起作用的生命支持设备,直起身来,正有一滴泪流星般划过脸庞,从下颌坠落,丁敏的目光颤也未颤:“爸,妈,朱识丁,咱们带着朱磊,该回家了。”
朱磊母亲难以自抑地跪趴在了床上,放声嚎啕:“敏敏啊,朱磊这个不争气的,他是昏了头了,现在撒手就走,偌大的沥央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全就是他自找的!我和你爸商量了,这气一咽就带他回老家,运尸车已经联系好了。”
丁敏坚定地摇头:“爸,妈,朱磊怎么会没有落脚的地方呢!原来的地方,虽然已经不再是我们共同的家了,但那里依然是朱磊的家,也是我和朱识丁的家,没人能抹杀大家在那里、为那里而奋斗的成绩。而朱磊的财富,也天然和你们有关,包括朱识丁。我今天就给你们个态度,你们别怕无依无靠……”
朱磊的母亲倒伏在他遗体上愈发呼天抢地:“朱磊你听见了没呀!你要是听见了有多臊得慌啊!你说你到底昏了什么头你要抛家弃子!该当你遭报应!连弥补的机会都不剩啊!可幼子无辜!我孙儿实在可怜啊!”
言词全是叫骂,声声都是痛惜与眷恋。
目测过了六十耳顺的年纪,已显初老之兆的女人,眼角有褶皱纵横,鬓角夹杂着根根白发,她全身心地伏于一具发青、僵挺的冰冷身躯上,盈泪的目光尽数投到他的脸庞,好像不肯走漏一个光子去旁顾,眼光如果是把刻刀,那样的眼神一定能雕清楚被看着那个的每一条肌理。
眼热中,林慕南第一次清楚地发现语言有多么地肤浅,它本身同言外之意有时居然南辕北辙。
跟在运尸车之后前往丁敏家的路途中,庞今古坐在林慕南的斜后座,左手边是朱丹绯,副驾座是李澄叙,短暂沉默后,他最先开口发问:“慕南,你也听说丁姐家出事,赶来帮忙的吗?”
“我跟死者有些私交。但是今天才知道丁姐是他的前妻。”林慕南瞥了一眼内后视镜,“怎么你们赶巧能帮得上忙?是不是丁姐跟队里说明了情况?”
“一早大家都已经去上班了,突然打进电话来,丁姐接后跟杨队说前夫病危,就在今天了,她这会儿酒店接上前公婆之后,再去学校接儿子。杨队派了我和丹绯跟来帮忙。”
“人已经去了,应该通知一下杨队吧。”林慕南于是提醒。
“一会儿我给他打电话。”
随后良久无话。
林慕南发现大脑特别地清明。
永不再见的告别兴许算是记忆搜索的高级指令,它自主下达,随即脑海中涌现出往事一幕幕,比主动地去回忆还要齐全。
某次探病时候,应该是和左菁华一起,林慕南记得他是见过朱磊的爱人的,那时那人并非丁敏,此时想来必是后来的新欢了,大概她和朱磊并没能修成正果,原因不排除和这场天降绝症有关。
可是……潜意识里好像哪里不对劲儿呢!探病时遇见朱磊的爱人时就有此感,只是当时并未深思。
现在才发现,关于朱磊的爱人,其实,建立起最初的印象,要在更早的时候。
林慕南劝过朱磊择时去休个假,季节在盛夏,年份嘛,大约是……前年吧……好像还是在一次跟归若水莫名的冲突以后,满心疲惫……
“是该陪陪我儿子,我爱人那样做考古工作的,也忙,我们两口子,欠孩子的,也欠孩子姥姥的。其实,我妻子是想让我全职处理家务的,倒不一定是嫌弃我不顾家,我的工作总是保密,她大概怀疑我在做违法犯罪勾当,想拉我出泥潭。”朱磊说这番话的时候带着的笑,是和盛夏天气一样的温度。
那时林慕南自己好像还没怎么熟悉考古工作呢,对朱磊不经意的一句记忆也不深,现在他确信,朱磊那番话里的爱人是丁敏,不是新欢。
一个人移情别恋的速度可以那么地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