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干伊德① ——”

“胡乳达②——”

“炒米烤羊腿——”

距离御国之战已时隔三年。

天色沉沉呼啦啦刮起一圈白纸钱，那些战亡将士葬于边塞，尸骨无存没有墓志铭，街上不乏老者抱着木牌，浑浑噩噩走在天地间，四周传来蒙古商人沿街叫卖声。

略显讽刺。

如今天下太平，官家特设驿站，允许蒙金人获取通关文牒，在汴京街上做生意，只是此去经年，时间带走一切，伤痛却无法消弭。

蒙古人不能租赁店铺，立在街上很好辨认，身材魁梧高大络腮卷胡，高颧骨脸色脂油红润，身穿羊毛制品御寒，随身挂着鹿皮酒袋，里面装着热乎乎的奶茶。由于喜爱奶制品，纷纷来到锦鲤食肆，购买一种未见过的炒食：

“店家，来十盒炒酸奶！”

沈璃隔着大厅青麻帘布，弯腰立在一口半人高土灶前，利落地上下挥舞着两把菜刀，哐哐几下切砍下去，火光四溅一道流星划破寂冷空气，供不应求做了不下百来份，竟也白烟袅袅仿佛真的开火了一样。

太妃端着一盘纸盒出门迎客，抬眸瞧见原是几个蒙古人，眉梢笑意顿住脸色也不大好看起来，啪——地一声将木盘扔在桌上：“自个儿拿去。”

蒙古人素来低眉顺眼惯了，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憨厚地笑了声“多谢”，放下一贯铜钱装起纸盒拎着皮袋子大踏步出了门。

清明节了，杨家那满门忠烈牌位填满了空荡荡的府邸：父亲母亲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你们在这世上受苦了，为了大宋杨家人丁兴旺只剩一人了，杨小筠脚步虚浮歪在门边神情呆滞地想。

不

还有宸儿

还有...她的表哥裴珩

沈璃闻声拿着铲刀走过来，关切的目光确认对方无事，略过身影一眼望见了汴河旁破衣烂衫的女人，只见她神情淡然跪在地上，低头看着平铺着的纸黄色药膳包。

啪——

一巴掌响过后，女人顶着凌乱鸡窝头脸上浮出红肿巴掌印。似是终于活了口气，女人轻飘飘抬眸瞧了一眼打她的恶霸，但也仅仅是一瞬，复又垂下死一样的眼眸。

“今天卖不完不用回去了！”

不同于女人蓬头垢面，恶霸光鲜干净扔下一句话恶狠狠而去。女人情绪依旧没有起伏，干裂苍白的唇重复了句“不回去好啊”。

沈璃放下刀铲抓了些钱走出门。

“这些我都要了！”

女人闻声并未抬眸，神情淡漠地伸出手接过钱，低头蜷曲胳膊从左往右扫过，将地上的麻布慢慢包裹起来，半跪身体前倾行动迟缓递给了她，语气淡然麻木：“又得回去了啊。”

一双不满老茧的枯手半低映入眼帘，沈璃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未免忒不识好歹，愤愤去接事才注意到，两只手腕骨异常扭曲弯折凸出森然裂骨，应是折断彻底废了。

心下不由地一惊。

不知这人究竟遭受了何种非人的待遇。

“这位娘子，天寒地冻穿得这样单薄，寒食节吃碗炒酸奶罢！”这时太妃提着一个食盒，尾随着跟过来。

这天下的苦命人，总是这样多又这样让人心疼。

女人淡浊的眼眸里，这才有了片刻清明，伸出胳膊用腕骨接过来，连声道谢也没有便跛着脚穿过汴桥，随着一抹药香浮动隐没在暗巷拐角里。

沈璃没过问一句这是谁，哪个朝代街上没有这样乞讨的可怜人，只是脑海始终挥不去女人眼角的哀伤，以及那双布满老茧利落的断手。

思绪被一阵脚步声唤醒。

锦鲤食肆新出这道炒酸奶口味繁多新奇：乳酪杏仁味甘醇清甜白嫩弹软、山楂樱桃梅子果酱味酸甜可口令人胃口大开、牛乳药膳味奶十足香解腻消食等等，一经推出立即引起轰动火爆汴京，大街小巷口口相传，权贵们闻风差小厮订了不少索唤③。

沈璃返回店里，方才她也并非全然善心，这药膳里包含了熬成冻块的龟苓膏、止咳的枇杷糖浆露、研磨蒸熟的药材板栗仁粉......只有懂行的人才知这百味珍品，乃药膳食之为最佳也。

忙碌完一天开始数钱，太妃从柜台里掏出一贯贯铜钱，金属碰撞发出叮当声那是金钱腐烂的味道，沈璃抱着钱狠狠吸了一口，往日疲惫烟消云散，眉开眼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赚了钱如此开心啊？”

沈璃认同点头：“开心！怎么能不开心！”

自从穿来大宋，拿着锦鲤命格却一直倒霉运：逼婚、被人退婚、奉旨成婚，没有一件能按照她的心意，肥头大耳的富老头她看不上、飞黄腾达的状元看不上她、嫁给的这个脾气古怪暴虐，每天戴着个骇人面具纯纯是个大变态。

人生啊，给什么要什么罢！

只是抱久了这怀里的铜钱略显沉重，大宋这般繁华实行交子贸易，改日找个钱庄换了。

“累了罢？”

沈璃笑着点头，感觉有人拉了拉她的布袖。

“那不若换成这纸轻松些。”

好呀好呀！沈璃沉浸在喜悦里，笑得大声想也不想无声应下，衣摆被人拽了拽，扔下怀中铜钱接过一张泛黄巴掌纸，嘴角笑得扯裂了，弯弯月牙杏眸浅浅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