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纽约实行夏令时,南京比纽约快了12个小时,它到黄昏,纽约才刚刚天亮不久。两座城市隔着一整片太平洋相望,漫长的海岸线沉默不语,岸上的人们错过什么也不可惜。
车雨森守在Level 1外的接待室几天没有入睡,眼下乌青渗人,身体也保持一动不动,像摘掉电池的机器无法运转。
管家和护士定时定点汇报塞缪尔的情况,持枪的保镖守在门外寸步不离,气氛森严。
真皮沙发上男人的影子拉长,落地灯颜色昏黄,桌面摆放电脑,监控屏幕忽然陷入一片漆黑。
车雨森眼睛眯起,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灵魂从死到生,他僵硬地绷直手,指腹即将碰到手机。
可啪嗒一下掉了下去,弧度如同断线的风筝。
车雨森慢半拍抬起自己的手,反复摊开,手指伸出又握紧,小提琴是世界上对手部稳定性要求最高的乐器,他三岁开始练琴,手指任何时候不能抖,不能晃,落点误差不能超过1毫米,要求严苛到反人类反基因。
经过无数日夜训练过的这样一双手,曾经哪怕因为药物顶多发颤,现在居然像失灵一般不受控制了。
拿起三次东西摔落三次。
车雨森咬住牙,靠疼痛俯下身用力捡起,这次牢牢握住了,胸口却类似被什么东西拉扯开,需要开膛破肚才能缓解这种诡异的慌。
拨打出去的电话很快接通。
Eleanor的声音传来:“喂。”
“……”
Eleanor从沉默里猜到车雨森想问什么。
“元君暂时一个星期说不了话,呼吸道吸入花粉,后遗症蛮多。病房的监控因为停电维修出现故障,车先生您请放心,元君一直在医院修养。”她边说边握着吴元君装满定位软件的手机。
车雨森挂断后再次看着那张盯了无数次的定位地图,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老管家放置在那的饭盒,食物原本香气扑鼻,色泽随着时间逐渐变得暗淡。
仍然没有动过。
车雨森低头不断摩挲雕刻莲花的银镯,镯子上花纹带他回到过去的那天。
医院长廊,车雨森转身和管家离开,走到一半,他疯了似的掉头折返回去。
护士捡起来那捧山茶花,见他时战战兢兢问道:“您还要吗……”
老管家看车雨森脸色率先接下。
打发走人,车雨森才伸出手,默默从最漂亮开得最盛大的一朵山茶下取出一个盒子。
老管家的劝慰声让车雨森从回忆里挣扎出来,“Sen,不要想太多,一切会好的。”
“……”
老管家继续道:“我知道你那天是去道歉。”
车雨森条件反射反驳:“我没有。什么道歉不道歉……”
老管家:“他也会知道的,等你祖父醒了,你回国亲口告诉他。”
车雨森自言自语:“没错,他会知道的,他得知道……他不能不知道。”
老管家叹了一口气,只有他知道盒子里藏着一对银戒。
雨声有点大,车雨森蹙眉,非常生硬地开口问道:“南京……下雨了吗?”
老管家查询过天气预报,“小雨转晴。”
曼哈顿飘落疯狂的暴雨,乌云压顶,雷声席卷哈德逊河。
雨声像极吴元君跑去山里的那次,那时候他哭着问车雨森家呢?他的家呢?
车雨森背吴元君走下三千石阶,他牢背的教条中写过——结婚便有一个家庭。
雨滴砸在窗户玻璃上,流下的每一滴里似乎都住着一个吴元君,嬉笑怒骂鲜活漂亮表情生动,蹙眉时,流泪时,笑着时,高兴跑起来时,沮丧瘪嘴时……还有一滴雨里住着吴元君提起结婚时。
车雨森嗤笑:“你想和谁结婚?”
“没有。”吴元君局促涨红了脸,“没有想结婚,我不想结婚……”
他又抬起头小小声问车雨森:“你呢?你将来难道不结婚吗?”
第五滴雨滑落,画面闪回庄园里,吴元君在他耳边柔声细语,语气像嗔怪,又像无奈,“谁愿意嫁给你啊?”
所有一切都证明吴元君最想要的是一个家。
而虔诚的教徒往往会在订婚前给伴侣送上银戒,象征救赎、立约,用银来赎罪,用戒来约束。
十字架银戒对应了一生一爱,等于在上帝的见证下,对伴侣立下盟约,永远忠诚。
送出去也等于变相和上帝宣布是法定的夫妻。
两枚银戒,一个盒子,足够道歉。
车雨森判断这个“道歉”带来的回报稳赚不赔,吴元君也不亏。
等他死后,吴元君可以正大光明继承他所有的财产,所有的一切。
吴元君没道理会拒绝,说不定能感动到热泪盈眶,从此更加死心塌地。
这是他能想到哄好吴元君,伪装成道歉的一场最完美的“骗局”。
从生到死,一生一世,吴元君再也逃离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