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催促看护时间到了,要看病人得二十四小时再来。
吴元君才依依不舍起身离开。
“我马上去取,妈妈,你要等我。”
刘春华含笑:“好,我等你。”
病房门再次关闭,吴元君一步三回头看,刘春华含笑示意不用担心。
最后她对着车雨森的背影。
也说了两个字。
谢谢。
医院中央伫立着雕像,雕像旁一棵枝繁叶茂的树陪伴圣母。
圣母的脸颊上雕刻了几滴泪珠,哭泣圣母怜悯一切苦难,像一个低眉垂泪的母亲看着世界无辜死去的生命,感到无比悲哀与绝望,恨不得替人们承受。
因医院出现跳楼事故,护士们让病患减少外出。
老管家处理完医院一些事务,一字不漏汇报给塞缪尔,正巧在楼下等待,一见吴元君和车雨森出现,他点头问候,思考要不要跟上时。
车雨森摆手让老管家等着。
阳光普照,圣母像旁枝干摇曳,树叶缝隙间钻入微风。
吴元君仰起头,那抹光刺穿瞳孔,带来心脏那端异样的跳动,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无比沉甸甸。
明明一切会慢慢好起来。
他只要和从前一样再等等。
等到妈妈出重症病房,养养精神。
春天走了,夏天就要来了,盛夏的南京,风景一样好。
吴元君望着飘扬着的十几条红布带,他努力寻找属于母亲留下的痕迹。
车雨森和吴元君说了好几句话,吴元君压根没听见,他再也无法忍下去,阴阳怪气道:“吴元君……”
吴元君点头,“别吵。”
车雨森刚想回答什么。
吴元君这时看了看四周,着魔般病急乱投医,发现的确没有东西,他抿着唇没有犹豫。
吴元君侧头认真对车雨森说道,“跪下。”
“……”
空气死寂,明媚阳光打在车雨森眉骨上,驱散不了经年的阴沉,他身体微微往前倾,像把影子压在吴元君身上,目光诡异,灼灼之间涌动不可思议的厌恶。
这股厌恶针对自身。
车雨森牙根作痒,古怪地质问:“你再说一遍?”
吴元君遍布忧愁的面容瘦了些,白皙莹润的脸颊上因为风吹来过敏源,他不受控制落下泪来,低声哽咽,言语掺杂愧疚,“刚刚说错了…我让你蹲下,听见了吗?”
“……”
就这样,车雨森冷着脸,稳稳托举吴元君,再缓慢站起身,太阳穴附近的青筋暴起,他的脖子上坐了吴元君。
他无形之中成了吴元君的垫脚石,登天梯。
任由吴元君两只腿夹着他的脑袋,吴元君把他当狗骑,当东西用,当暂时找不到梯子的替代物……
简直侮辱至极。
车雨森强忍恶意翻滚,他握住吴元君腿侧,可又诡异地品咂出一分滋味……吴元君像菟丝花,攀附他上天入地。
幸好他不再是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可以站起来。
吴元君指挥男人再往前走两步,挂得有些高,偏偏树上还写着不许爬,他老老实实遵守规则。
知道男人膝盖会疼,但吴元君管不了太多。
惴惴不安的那颗心,或许只有拿到平安符才能安宁。
微风轻轻吹来,吴元君伸出手,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他让车雨森,再高点,再凑近点。
车雨森心不甘情不愿执行,他冷着脸:“拿到了就下来……”
“嗯,很快。”
过敏源侵袭吴元君喉咙,他在风中落泪,眨眼间轻轻滑落三滴泪。
那一刻,光似乎也悲悯他。
吴元君的脸与不远处的圣母雕像微妙重合,神性,悲伤,一样的心软。
圣母常常悲痛,为世人所受之苦。
红布带摘下,防水油纸拆开,露出里面小小一张纸。
刘春华不求自己,她求,“小好平安健康。”
“妈妈爱你。”
吴元君无声念着十个字,他手捧红布带,泣不成声,脸颊上的泪水愈发多。
冥冥之中,七滴泪象征圣母七苦。
风吹乱他的发丝,苦难似乎到头了,往后都会是幸福。
与此同时,急救室再次紧闭。
两小时后,医生向吴元君宣布,患者已无求生意识,主动放弃治疗。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出院的孩童被父母牵着,气球上画着笑脸,草坪上七彩色的泡泡随风起,欢声笑语传达幸福的歌谣,唱着什么,吴元君听不清了。
他紧攥手心的平安符。
吴元君低头嘴唇动了动,他深呼吸后,看上去无比平静,表情维持着得体,没有流出一滴泪。
只有车雨森听清吴元君在说,我……没有妈妈了……
春华春华,刘春华选择在春天死去。
她答应吴元君去看花。
她食言了。
吴元君忽然轻声问车雨森,“她怎么和我一样,说话不算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