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干脆一次又一次去陶瓷工坊,老郑烦不胜烦一发狠把人扣在地下室里。
刘春华坐起身告诉护士:“明天我家小孩要来探望我,还有一个叫吴建业的。”
护士客客气气回答:“到时候登记一下名字。”
她交待完这些,再和老郑通了气把人带来。
电话那边沉默。
“真得这样吗……”
刘春华叹了口气,“给了他一次钱,他会要第二次,第三次……如果我哪天去了,小好一旦看见他,没了顾忌,一定会和他拼命。”
离开庄园那天阳光明媚,不冷不热,微风徐徐吹来,扬起吴元君的发丝。
塞缪尔当着吴元君面用法语对车雨森说了很多很多话。
吴元君一句都没听懂,也不明白为什么车雨森脸色为什么越听越难看。
他望向远方,满心像即将出笼的小鸟,要飞得高高的,衔起最漂亮的枝干,幼鸟归巢。
坐上熟悉的车,车轮驶离庄园。
吴元君望见后视镜里的塞缪尔独自坐在轮椅上,神情无悲无喜,冷漠地目睹所有人离开。
一切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热闹终有离散,繁华落幕,十字架蒙上一层灰。
吴元君昨夜送了塞缪尔木雕的老鹰。
塞缪尔没说喜欢也没说讨厌。
刚刚吴元君看见了塞缪尔手里握着老鹰。
之前塞缪尔问木头哪来的。
吴元君怪不好意思:“烧壁炉的柴。”
塞缪尔面露不屑:“太廉价了。明年这个时候,如果我还活着,你用奇楠沉香雕只狮子。听清楚了吗?”
吴元君:“好哦,明年一定给您雕。”
明年……
明年合同到期。
吴元君知道自己可能会食言。
他不后悔。
最后看了一眼庄园大门,吴元君像终于发现车里还坐着一人似的,温声细语道:“我去见我妈,中途把我放下。”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车雨森:“……”
吴元君:“地址你知道的。”
车雨森阴阳怪气:“把我当司机?”
吴元君马上要见到刘春华,没空和车雨森吵架,敷衍着道:“没有啊,你伤还没好,不要大声说话。”
车雨森:“怎么,这时候想起关心我……”
吴元君食指抵唇轻轻闭上眼:“嘘。吃饱了好困。”
车雨森愤恨地闭上嘴。
真正的司机边开车边束起耳朵听。
一个唯唯诺诺地命令。
一个凶凶巴巴地听话。
吴元君醒来时嘴唇微麻,慢半拍意识到什么,他缓缓看向车雨森。
男人紧闭眼纹丝不动,似乎也睡着。
吴元君蹙眉舔了舔自己唇角,肿了。
他再摸了摸胸前,很好,尖尖朝上软软的。
他忍住骂,深呼吸看向车窗外。
恰巧途径莫愁湖公园,红灯停靠。
不远处,扎着小辫子的小孩在一棵粗粗的树下笨拙地躲着,树边蹲着许多人,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四五个人陪着小孩一起躲猫猫。
小孩探出头,大人装看不见。
小孩笑容明媚又缩回去,阳光洒在他们一家人身上。
沐浴在爱里的模样好看极了。
吴元君隔着玻璃窥见别人的幸福,他恍惚片刻。
突然一道身躯冷不伶仃靠近。
车雨森冷沉黏腻的声线透着数不清的古怪:“你……想玩?”
吴元君抿唇没来得及回答。
手机猛地振动。
“小好,你到哪里了?”
“到莫愁湖啦,再过大概一个半小时。”
……
车雨森观察着吴元君和他母亲说话的模样,不由自主嗓子干渴喉结上下滚动。
停车后,吴元君背着包穿进人潮汹涌,满心热忱,他像彻彻底底活了过来,宛若一条小鱼钻入真正合适的江河湖海。
他笑了笑挥手示意再见。
衣摆纷飞,跑起来的姿势漂亮利落,那截洁白手腕曾经被车雨森紧握。
男人目光晦暗迟迟没有让司机关门。
先前吴元君醒后中途下了好几次车。
“前面那个糕点店,我妈爱吃。”
“水果也要买。”
“草莓个头很大,桑葚也特别新鲜……”
吴元君眼睛亮晶晶说着话。
车雨森忍着不耐。
买个东西到底有什么值得吴元君这么高兴的?
一切不明白停滞在吴元君一点点消失的笑容里。
车雨森听见人略带无奈道:“忘了…你在,不好意思,自言自语习惯了。”
“……”车雨森面无表情动了动手指。
吴元君蹙眉,“水果没洗。”
男人浑身僵硬。
吴元君看他这副样子,叹息着递上手帕纸。
一路跑的吴元君管不了太多,鼻尖飘来不知道哪熬得桂花糖香,包里沉甸甸,小木头上雕刻了刘春华喜欢的牡丹。
他的身影掠过白墙,薄汗轻轻滑落额头,心脏砰砰直跳。
快到了,糕点得趁热吃才好吃。
吴元君默念楼层数和病房号,真的快到了。
踏入医院大门,脚步飞快。
警笛声和救护车声不断交错。
路人:“听说,前面死了一个人。”
吴元君呼吸微窒。
路人:“从七楼跳去的吧…”
吴元君呆愣地默念楼层号,七,七楼。
他似乎能从只言片语里捕捉到一阵剧烈的落地声。
声音那么大,又那么短暂。
像一滴水砸进汪洋。
那些器官彻底四分五裂,再也拼凑不出一个活生生的人。
发现时大概是一声尖叫刺破空气,“有人跳楼了——”
吴元君四肢猛地向前奔跑,衣服被冷汗浸湿,他跑着跑着好像无形之中被什么东西推倒。
重重的,一双隐形的手操控。
恶狠狠将他推倒在这片茂密的草地上。
人来人往的医院草坪,吴元君双眼泛红,嘴角磕破了,血腥混杂泥土和青草烙进肉里。
他摔倒又快速爬起,不。
不会的。
不。
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