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是哄骗而已,给吴元君织出看似示弱实际谋利的大网。
车雨森模仿得很不错。
他记事起学什么东西都快,一点就通。
梦游者可以说的话。他也可以说。
一切与清醒的自己无关。
当着耶和华做这些事又怎么样。
十字架与画满诸神的壁画正对他。
繁复神圣的神明雕像栩栩如生,可已经祷告过了。
耶和华必须原谅他。
吴元君也应该原谅。
车雨森漠然睁开眼睛,面露嘲讽薄唇动了动,阿门,忏悔词流利地用法语念出。
吴元君也不敢深究刚才那两句甜言蜜语,问道:“在念什么?”
车雨森冷着脸,“念你又发、骚,喘、什么,我让上帝原谅你。”
“……闭嘴。”吴元君脸再次泛红,“车雨森,不许念了。”
“哦。”男人继续念。
吴元君声音大了些,“车雨森,你这么小心眼,比我还记仇。”
男人随之念得更大声了。
吴元君没辙,“再念我挂电话。”
车雨森摘下氧气面罩,沉默了十几秒后,重新闭上眼,“我真的,真的,那么让你讨厌吗?”
吴元君愣住,“是你先讨厌我……”
车雨森:“回答问题,吴元君。”
吴元君思考了很久,眼睛凝望着远方,远方里是过去的日日夜夜,装满车雨森的过去。
“我嫉妒你羡慕你,当然也恨你,讨厌你,偶尔害怕你……但我真的感激你,没有人给过我这么多的钱,也没人像你一样对我。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下去,我陪你做完这场梦。反正天一亮,你又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不记得,我也当作不记得。”
“其实我知道,你最怕输。”吴元君勉强挤出笑容,继续说道,“对你来说,我是安眠药。你浪费时间和金钱,用谎言跟威胁,只为了让我陪你睡觉。”
“放心好了,我真的不会再逃,再躲着你。无论白天的你做了什么,我都能忍受。”
“而你,千万千万不要输给我。”
吴元君挂断电话,擦干眼泪悄无声息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蚕宝宝,强烈的安全感袭来,他闭上眼蜷缩着身体无声说出,喜欢你三个字。
隔着大洋彼岸,绝不会被人听见。
喜欢你。
真的喜欢你。
也真的恨……
细长的手指轻刮床单,一笔一划写下,吴元君喜欢车雨森。
空气成了笔,写不出任何痕迹。
所以一点也不重要,再喜欢也不重要。
吴元君算着时间,要算到吴元君再也不喜欢车雨森的那天。
幸好他从不怕输。
他不怕。
南京的雪快融化了。
春节跟着一溜烟不见。
吴元君匆匆穿了衣服出门,砰地一声打开工坊大门。
老郑还在守窑,做这行最不缺耐心和恒心,他是老师傅,吴元君是小师傅。
两个人齐刷刷蹲在那等。
影子都是一样的固执,认真,沉闷。
等到一半,老郑抽了根烟,问:“那樽泥塑没了可惜。”
吴元君:“不可惜,泥巴照样能用。”
他搓了搓手,继续道:“大不了从头来过。我用泥巴再做新的。”
老郑:“打算做什么?还做他?”
吴元君摇摇头,“不了。一次够了。”
他十指缝隙里全是曾经车雨森踩踏过的烂泥,喃喃自语。
以后不做了。
巴黎比南京晚七个小时。
车雨森手背贴着的输液管返血。
Eleanor在旁第七次提醒:“您需要休息了。”
车雨森当没听见,病恹恹握着琴弓,肢体重复地练习。
拉奏的古典音乐的的确确消耗演奏者的生命。
像机械,像傀儡,独独不像人,上了发条的木偶也是这样的。
金碧辉煌的穹顶上画着色彩鲜明的壁画,诸神举起巨大的武器,彩色玻璃窗折射出许多光影。
那道光刺着车雨森漆黑的瞳孔,他泄力般手指痉挛,半死不活看向Eleanor,又看了看其他医护人员。
“都出去。”
清场后,车雨森宛若怪物尝试活动人类的四肢,五脏六腑传来奇异的不舒服,他面不改色已经习惯,曾经为了研究一段曲谱,彻夜不眠到魔怔,身体与精神为了亢奋地演出而豁出一切。
演出结束那一刻,掌声还未消散,整个人却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具耗尽力气的躯壳强撑。
车雨森这具躯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装满有关吴元君。
……
吴元君的声音挥之不去,根本静不下心练琴。
车雨森闭了闭眼,拨打新的电话。吴元君进去的姻缘殿在寺庙,他绝不可能进那种地方。
“找不到?”
“卖同心锁的人怎么可能找不到……”
“那就去调监控,找到他挂上的同心锁,上面到底刻着什么……”
……
车雨森阴沉着脸,手指摊开,牢牢禁锢掌心的银镯。
镯子跑不掉的,戴不进去又怎么样……
给了钱,就是他的。
吴元君也是。
他洁癖发作而已。
决不允许自己买回来的“人”心里还记挂别的。
于是他对着十字架,嘴动了动。
说出虔诚而认真的诅咒。
“耶和华在上,请让吴元君喜欢的那个人赶紧去死吧。”
沉默了几秒。
男人还对十字架客套地敷衍:“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