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爆竹声冷不伶仃响起,外头的人欢天喜地庆祝着新年。
唯独这间小屋里空气酝酿着苦涩的气息。
鞋尖的烂泥令人恶心,车雨森居高临下睥睨吴元君:“你以为我愿意来这?”
吴元君僵硬地抬起手腕擦眼泪,一声不吭低下头。
车雨森肩膀湿了,那股寒意凉透骨髓,而吴元君从看见他开始,压根没有关心他冷不冷,弄脏了也没有记得问他要不要擦,眼里根本没有他。
车雨森气得牙齿发抖,“又冷又破,全是灰尘泥巴的鬼地方,吴元君,你居然还待得下去,那么多次半夜三更离开,就为了做东西给她!”
吴元君仍然不理他。
车雨森更加阴阳怪气:“过年还迫不及待见旧情人,拉着你母亲一起。怎么?她的丈夫允许你插足了?”
见吴元君还是沉默不理他。
车雨森更怒了:“做小三是自甘下贱,败坏道德,你怎么可以做!”
吴元君充耳不闻,他指尖抓着手背的皮肉,明明不痒,抓挠的动作却过于重,控制不了的泪腺,数不清的过敏源。
喉咙干涩,窒息到呼吸不上来。
车雨森再也忍受不了,他拿出新的手帕,蹲下捏着吴元君的下巴强行抬起,用力擦拭吴元君脸上的泪水,“不许哭。”
说完还不满意。
车雨森补充道:“不许为她哭。”
吴元君泪眼朦胧直视车雨森,歪头推开,声音很轻很轻,“把他还给我。”
车雨森:“你说什么??”那块布盖不住尾端。
露出了泥塑一小截,和许幸差不多的发尾。
那么长的头发。
和许幸高中相识。
差一点在一起。
差一点结婚。
给结婚对象戴的银镯子。
……
一桩桩一件件加在一起,车雨森越想脸色愈发阴沉:“她和你究竟什么关系?”
吴元君哭得声音有些沙哑,但表情是克制的,平静的,“你为什么要出现?”
“…闭嘴,立刻闭嘴。”车雨森手腕青筋崩起骇人的弧度,擦眼泪的手帕都恨不得塞进吴元君的嘴里。
吴元君被迫抬起下巴,脖颈线条脆弱又美丽,发白的头发通红的眼眸,他的脸上一滴泪缓缓滑落,无声地砸在了车雨森指尖:“我讨厌你。”
那滴泪明明发凉,车雨森却像被烫到了似的收回手。
屋子里,只剩下吴元君掺杂哭腔的声音,似怨似恨,“你拿什么赔给我……我不要钱……我要他……”
车雨森立刻打断:“不准再说下去——”
吴元君:“我宁愿晚上见到你。我讨厌白天……”
同一时刻。车雨森掐着吴元君下巴:“我不想听!”
吴元君挣扎:“我根本不想看见你……”
车雨森彻底愣在原地,几句话砸得心脏那端胀痛,酸胀又闷,仿佛即将溺水在水里。
男人条件反射掩饰跛脚的姿势,难堪至极。
他的神情也第一次涌出僵硬的无措,嘴唇蠕动想继续恶语相向,可突然间像得了失语症。
说不出话。
“……”
最终,车雨森冷着脸生硬地堵住了吴元君的嘴,呜咽变为水声,吻得过于用力,强迫人咽下最后重复的四个字,“我不要你……”
“你凭什么这么说……”车雨森声音掩饰着委屈,疯了似的口允,咬。反反复复吻,抱着吴元君的脸深吸一口气,他面无表情充斥掌控欲,咬字中藏满威胁,“我警告你,不要再惹我生气——你承担不了后果。”
吴元君再次被一只毒蛇缠上,车雨森恢复了压抑的阴沉,亲完后肆意用指腹拍了拍吴元君的脸,“需要我和你的母亲打声招呼吗?”
男人压低声音,强行操控吴元君的头直视那扇木门。
木门外有母亲有师父有许幸,这些人的眼神,似乎隔着空气实质性落在吴元君脸上。
车雨森继续擦拭吴元君的泪,“她根本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吧……”
“丢人……呵。”车雨森拖拽着吴元君起身,将那块破布抢过来,冰冷的手整理着吴元君脖子附近的衣领,锁骨以下,那块纹身处还残存痕,他再次捏了捏,泄愤般冷漠道:“心甘情愿让男人(的你,卖身给我做床伴的你。”
车雨森将扯过来的破布扔回一地烂泥上,脏透了:“的确丢人。”
发颤的指尖再次紧攥,导致膝盖那出现褶皱。
腿疼。
可吴元君不在乎。
扶也不扶他。
“……”想惹吴元君生气,想让吴元君看着自己,哪怕骂自己也好,车雨森张开唇还想说什么。
吴元君却闭上眼,视若无睹,把他当成空气。
车雨森神情彻底僵住。
此时,外头的爆竹声再次尖锐刺耳传来,“砰——”“砰——”
像极了两个人不同频的心跳与呼吸。
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许幸和她丈夫先走了,刘春华看了看戴上口罩大王吴元君,又看了看车雨森,她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郑见他们肩并肩走来。
吴元君明显不想和男人走太近,可长头发的家伙非贴着吴元君走,走到哪都贴着。
到刘春华眼前才作罢。
车雨森后退一步,看吴元君低下头,微红的眼睛里溢着光,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小小的声音悦耳动听,每个字眼都关怀备至。
眼神里充斥真切的担忧…车雨森指尖发麻,这样的眼神,吴元君曾经也给过他,于是侧头不去看,漫不经心整理皮质手套上的纽扣。
余光里瞥见吴元君的母亲看过来的目光。
眉眼遗传了,都属于温润平静那挂。
“妈,冷不冷?”
“捂手的热水袋凉了,我等会给你换一个。”
刘春华:“好。”
吴元君:“差不多该休息……我让师父送你先回医院。”
刘春华再次看向车雨森。
吴元君勉强挤出笑容,第一次庆幸自己因为过敏总是流泪,给明显哭过的自己找了个理由,不至于太麻烦,他解释道:“是我老板,他找我有急事。”
“我先去忙,不要担心。”
……
没人教过车雨森见到长辈需要打招呼,他跟散发冷气的煞神没区别,站着不动,也不走,更不主动说话。
老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车雨森顶着张棺材脸继续站吴元君的身旁。
把除吴元君以外的所有人当空气。
直到刘春华主动冲车雨森点头,轻声道:“麻烦您照顾小好,谢谢您。”
您这个字分量很重,给足了尊重和体面,看车雨森的穿着打扮也知道贵不可攀,阶级截然不同。
车雨森沉默了十几秒。
吴元君扭头狠狠瞪了车雨森一眼,麻木的表情不在,也不再忽视他,生动漂亮。
肯瞪自己。
车雨森心里顿时有了底气,他走上前一步,对刘春华说道:“不用谢,我当然会照顾好你的儿子。”
刘春华表情复杂:“……”
老郑情不自禁挠了挠脑门。
吴元君深呼吸,扭头更加恶狠狠地瞪了车雨森一眼,示意人闭嘴,不会说话,建议不要说。
车雨森还以为这是鼓励,他屈尊降贵捏着吴元君的手腕,理所当然继续说道:“人,我先带走,他被我照顾得很好,以后你不用再操心。”
吴元君重重甩开,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神情温柔平静,但抬起脚,快速,用力,大力地踩了车雨森一下。
车雨森忍着痛死不松手。
继而四目相对,互相瞪对方。
看两个人背影越来越远。
老郑也是头次见着能把吴元君惹生气,甚至到抓狂的地步,眼角眉梢彻底有活人劲的元凶。
啧。
他拍了拍收音机,琢磨是不是雨夹雪导致信号不好,刚刚凑进小房间里看到泥塑瞬移进垃圾桶里。
年轻人喏,爱恨情仇说不清楚。
收音机又拍出个声响。
老郑随口唱着不着调不成曲的词段,“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刘春华低头从轮椅边的口袋里拿纸,她静静折着纸元宝,将来要烧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