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我就敢……”吴元君轻轻弯下腰注视车雨森,他干脆用指尖撩开头发,露出那截断掉的眉毛,他努力控制住声音不颤抖,“我这种人没有什么不敢的,为了活下去。”
“为了活,你没见过的烂菜叶子,更没有吃过,我从前在菜市场捡商贩扔掉的,翻过好多个垃圾堆。”
“你也不可能知道鸡圈长什么样,满地都脏,说出来你都会恶心反胃要吐。十二月,房子倒了,没有地方遮风挡雨,我钻进邻居家的鸡圈,睡在它们身边,熬过了那年冬天。”
吴元君的语速越来越快,哭得不加掩饰,痛痛快快,哽咽又沙哑。
“我也想看得起自己,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求无数人救救我妈,我跪着磕头沿街乞讨的时候,你在国外接受最好的贵族教育,在修道院里对上帝念诗,在聚光灯下拉小提琴。”
“你说我懦弱,贪财,遇见事情只知道躲,对,我只会这样——你学音符练乐器的时候,我在学忍耐,在学察言观色,哪怕没有尊严我也要活下去。”
“什么是理所当然?现在你告诉我?什么是理所当然?”
“我有时候真羡慕你的无耻,老板。”
“我又怎么能不嫉妒你,车雨森。”
吴元君从来没有这样情绪激动过,他大口大口吸气,大声说着话,额角青筋鼓起,表情难堪又痛苦,嘴唇发颤,狠狠撕掉了那层平静麻木的面孔,
逼到绝路的人什么都没有,居然要靠着将伤疤和疮痍亮出来示众。
他活了二十五年还是个蠢人。
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反反复复被无常的命运折腾,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日日夜夜车雨森的分裂刺穿了吴元君全身上下,为什么?他也想问为什么?
那些隐忍的泪水变成豆大的珍珠砸下。
滚烫无比。
无声无息砸在车雨森的脸上。
男人神情阴沉不明所以,无法共情,他如同一具尸体迎接这些泪。
唯独额角青筋鼓起,象征着某种忍耐。
车雨森略显病态地轻嗅吴元君,走神思索夜晚的自己,有没有得到过这些泪。
没有。
对,只有他有。
吴元君伸出手指着车雨森,一下又一下,尾音近乎崩溃,他像个疯子一样,车雨森却无动于衷,“我羡慕你一句话就可以改变我的命运,轻而易举救了我妈。”
“我羡慕你从出生到现在,优渥的一切让你不会为做的任何事反省,对任何人低头,我羡慕你冷漠,自私,羡慕你说出再伤人的话却从不害怕后果。”
“我羡慕你。”
“我嫉妒你,嫉妒到都有些恨……”
吴元君渐渐无法呼吸,鼻腔呜咽,最终无可救药低头抱住男人,他不想看见这双清醒的眼睛,他想念梦游的那个人,“…为什么我又得谢谢你……我居然还要谢谢你…车雨森……你xxxx,xxxxxxxxxx。”
语速过快。
全是污言秽语,脏话代称,车雨森一个字听不懂,只听出来骂的很脏。
他忍无可忍抬手捂住吴元君啜泣发颤的嘴唇,以此调整吴元君异常急促的呼吸。
车雨森再次深吸了一口,亲密接触导致呼吸声和心跳声齐鸣,吵死了,“骂够了没有?”一边疯狂回忆监控回放,这声谢谢到底给谁。
白天还是夜晚?
吴元君挣扎:“唔唔。”没有。
突然衣服口袋里手机震动,嗡嗡嗡三声反倒惊醒吴元君,他怎么也被车雨森逼疯了。
理智渐渐回归,刚刚说了什么……怎么会到这么无可挽回的地步。
空气也跟着僵持,两个人不清不楚抱了两三分钟。
等到电话挂断前,算是难得平静。
吴元君姿势难受眼睛哭得微微犯肿,“能不能别抱这么紧?”
车雨森如梦初醒迅速松开手。
吴元君:“还有另一只手别摸我腰,行吗?”
车雨森:“……”
吴元君烦躁:“可不可以别在这种时候()?一直顶着我。”
车雨森快速推开吴元君。
吴元君直起腰,刚刚把眼泪口水全蹭车雨森脖子那。
车雨森后知后觉拿手帕擦,湿润有温度的液体从吴元君唇齿间和眼睛里流出,他情不自禁抬手抚摸脖子那,嘴唇蠕动,喉结是一个吞咽的动作。
苍白的手指捻着丝绸质地的帕子,褶皱刚捏出来。
吴元君伸手抢走,边擦边红着眼睛瞪车雨森,“你看什么看?”
“……”车雨森如同咽了只苍蝇在嘴里,古怪的眼神扫视吴元君咬紧的腮帮子。
像生气炸毛的猫,又像脆弱的蝴蝶鼓起羽翼虚张声势。
在中文里叫恃什么而骄。
“这是你跟我说话应该有的态度?”车雨森动了动干涩难耐的喉咙,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质问,他第一次见吴元君的时候,从门缝里听见的哭声异常难听。
而现在哭得像撒娇。
不是勾、引是什么?
还中途好几次光明正大喊他全名。
吴元君也顿感莫名其妙,骂都骂了,说也说了,彻底完蛋吧。
他头脑一热,学着车雨森那样,用过的那张手帕直接扔在男人脸上。
想继续抛狠话,可泄气的皮球毫无底气。
吴元君又想逃避:“谁让之前你脑残用一百万赔我的镯子…人有钱翅膀就硬,我以后都这个态度…你看着办吧。”
那股香气混杂微咸,是涎水混合泪扑面而来。
车雨森思考脑残也是骂人的话吧,他攥紧手帕,一边厌恶一边迷恋,镯子藏在了保险柜深处,没有人知道。
余光里遍布提醒信徒必须禁、欲的壁画,无法阻止主人继续恶意地观察吴元君。
一个温吞懦弱的男人,习惯呆愣,面无表情的时候看着很平静,静静地,乖觉地流泪。
眉眼低垂,任由水痕滑落。
因为窒息闷到泛红的唇,啜泣时也在颤抖,泪水把瞳孔的色彩浸得发亮。
好像真的被欺负惨了。
车雨森越看牙越痒,谁欺负他了?
不可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