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实在是摸不着头脑,薛枫这话说的其实相当的漏洞百出。说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现在只是觉得,奚语念此人真是骨骼清奇啊……
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他粗略地扫了眼院子,整个人立刻更绝望了。
地上摊开放着的几张已经临摹好的、供他挑选的白底红字的鬼画符,破刷子和半碗浆糊也还摆在旁边。细心去看的话,地上甚至还有两滴洒掉的鸡血。
奚语念就站在各种作案道具的中间。她装着没有注意到的样子转过了身,走到薛枫姥姥的菜地旁边,随手拽过把用破木板拼成的凳子,在上面坐了下来。
她的气质也是蛮怪的,在住院部的长椅上侧坐着看书的时候好一派知书达礼的气场,此时拉过板凳坐下来又显得那么接地气,仿佛下秒就会从兜里掏出瓜子。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如果我在来之前就笃定了,那个往他家门上贴符咒的鬼是我的熟人呢?”
说完她便意味深长地看向薛枫,薛枫也看她。俩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薛枫终于长叹了一声:
“是因为琴谱吗?”
“没错。”奚语念点头:
“我虽然不认得你的字,但那几页的琴谱好歹也是我挑选后发给你的,我当然看得出来。”
薛枫:“……好吧。”
奚语念微微一笑:“顺便一提,您的那些书法作品已经在村里传开了,现在几乎是人手一张相片。”
“我在家慈的手机里拜读了您的大作,立刻认出来那是我发给你的那几页古琴谱。可见临摹的不错。”
说这话的同时,她的胳膊正搭在曲起的双腿上,手腕自然下垂。即使现在已经没在住院了,她的双手指甲上也没有任何指甲油的痕迹。
左手的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除小拇指之外,都留了点指甲。这说明她最近都有在练琴。
“你跟我要谱子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你甚至都还没有琴,怎么突然开始对琴谱感兴趣了,还非说要那看起来最复杂的。直到前两天我看到那些的照片。”
“哦。”薛枫道。神色淡淡的,像是有点似了:
“所以你是来劝阻我的?”
“这个嘛,”格格故意卖了个关子。脸上笑得意味深长,她边说着就想往后靠。
靠到半途中才突然意识到这把凳子没有靠背,只得赶紧挥舞双臂,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形。笑容与得意立刻从她的脸上消逝而去,奚语念严肃地清了清嗓子:
“是也不是。”
“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虽然瞧见了,却是绝对不会去告发你的。况且我最近另有别的计划,想找你商量商量。你今天晚上六点左右用空吗?”
格格走后,薛枫关了门,回屋一觉睡到了中午。晚饭前他和姥姥姥爷说了不用做自己的饭,而后便按照与格格说定的地点去到了那家饭店。
等来到了那家餐厅门口的时候,薛枫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这家餐厅的装潢十分的华美,他抬头看了看,稍微有点儿愣神。
说老实话,他并不觉得这家店会是奚语念的风格。薛枫认识奚语念的时间不长,但他认为,即便她真的是位隐形的富二代,恐怕也不会喜欢来这里吃饭。
薛枫深吸了一口气,叫停了自己的猜测。奚语念有钱也好没钱也罢,他本来也无意深究。只是作为一个不挣钱的学生,在这里吃饭多少还是会觉得紧张。
薛枫进了餐厅在桌边坐下来,奚语念随后就到了。她简单地对薛枫一点头,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而后面带微笑地欣赏着整个餐厅里高档的布置。
薛枫不禁注意到,她的心情似乎特别的好。但她显然并无在这里拍照打卡的意图:她穿着从款式到色彩都简单到朴素的衣服,除珍珠耳钉外没带任何饰品。
“你觉得这家店怎么样?”
她神采奕奕地问薛枫,脸上笑得相当夸张。
“挺好的。”薛枫赶紧说。
“不不,”奚语念摇头:“我是想问,你觉得这家店的装修看起来怎么样?从一个不喜欢打卡拍照发朋友圈的男生的角度看,这家店看起来够不够贵?”
这当然是个很奇怪的问题。
够不够贵?
薛枫回忆了下刚才看到的店面。这家饭店坐落在相当繁华的地带,或者说,原本打算很繁华的地带。然而由于这里消费过高,如今已经有些没落了。
米黄色的微光勾勒出天花板大致的轮廓,室内的光线昏暗而朦胧,如同烛火照耀下英国庄园里的餐厅。衣着得体的侍应生托着银色的盘子来回地穿梭着。
桌子是大理石质感的,冰冷而昂贵。桌角摆放着盏纸伞状的小灯,在小小的一隅投下暖黄色的光晕。面前是黑金配色的椭圆形盘子,银色的刀叉摆放在旁边。微弱的光线下,桌上的每样餐具都闪闪发光。
“如果要求的话,他们还会在桌上摆放玫瑰。”见薛枫在看旁边桌上散落的玫瑰花瓣,奚语念这样地解释道:“但今天只有我们俩,所以还是算了吧。”
“怎么样,你觉得这里够贵气吗?”
薛枫点头:“对我来说显然是够了。我不知道你怎么看,但对我的话,甚至已经有点够不上了。”
“哈哈哈没有没有,”奚语念笑起来,脸上伪装出来的矜持和讳莫如深的感觉一扫而空:
“放心吧我也没钱,我们俩差不多的。但如果我告诉你说,这里的菜品其实并不算贵,甚至有的套餐在团完券后还很便宜呢?”
“不会吧?”薛枫看看周围,倒是有些意外。
“会的。”奚语念说:“只不过你平时没有拍照打卡发的习惯,所以可能不经常关注这些而已。”
“这里环境好,服务也不错。最重要的是,这里的食物不管吃起来怎么样,颜值绝对过关。”
“所以,”薛枫思索道:“这家餐厅主打的并不是高消费,而是他们所谓的拍照打卡点?”
“嗯,差不多吧。”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这片经过开发后的商业区虽说名牌遍地,但毕竟地处偏僻,客流量相对较小。但这家店的生意却始终红火,到了高峰期还要取号。”
“还有你看,”奚语念说着,把店铺在某点评上的界面打开,推到了薛枫面前:“这家店的菜谱,在价格上也有特别明显的分档。”
“比如说都是煎牛排,就有138/份的,388/份的,还有 788 甚至高到 1588 的。”她边说边往下翻。
薛枫挑眉:“看来你很细致地研究过。难道这家饭店也是你计划之中的一环吗?”
“真厉害啊薛老师。”奚语念会心地笑道:“你猜得没错。如果这整个计划是一集《猫和老鼠》的话,那么这家店就是我放在洞口的那块奶酪。”
“所以,辛苦薛老师,今天先别吃牛排了,我会员卡里还有点钱,够买两份咖喱猪排饭的。”
薛枫被她说的笑了:
“本来我也没打算吃什么。”
“我就不用你的会员卡了,直接扫码点吧。”
“别介,别介,”玻璃杯被奚语念推过去,先一步挡住了桌上的那个二维码:“你先听我说。”
“这顿饭和以往不同,我主张策划了这件事,是来请你给我当军师的。况且会员卡有折扣,后面你如果觉得不想参加,再转给我不就好了?”
“那好吧。”薛枫便没再坚持:“这已经是你第无数次提起那个计划了,快说到底是什么事?”
消毒后微热的湿巾卷放在左手边狭长的小托盘里,奚语念把它拿起来细看,而后抖开来擦了擦手。
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落在闪闪发光的餐具上,奚语念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幽幽地开口对薛枫说:
“我想把江深睿诓出来打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