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天的连轴转蹲守之后,江智明此人肉眼可见的消沉下来。他不再去管村头情报站的各种说法,也不再理会母亲和妻子对这件事的各执一词。
门口如果出现了纸符咒,他看见了就揭掉,看不见也不再管。墙上有血迹他就抽时间清洗,洗得掉就洗,如果血渍顽固到洗不掉,他也就懒得再去管什么。
而在那天查监控看不到人后,这位老太婆突然一改往常的泼辣,变得有些神神叨叨、诚惶诚恐的。
老太太不知是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连夜从月饼铁盒里翻出来条烂木头的珠子。她把它绕在手上,成天阿弥陀佛地念叨着,尽管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她变得十分地絮叨,又有些神经质,只要看到大片的红色就会吓一跳。
梯子从地面架到房顶上。杨树枝繁叶茂,挡住了薛枫的身影。他猫在房顶上,凝神看着后院的那家人在院子中央架起了桌子,正在招待客人。
那棵杨树长在两家的交界处,不是公家的。倘或能够砍去,薛枫家便多了个车位。然而后院那家人非说树是自己家的,横拦竖遮地非不让砍去。
如今树长大了,正好挡住他们望过来的视线。
今日坐在院中请客吃饭,主客两家似乎是提前便商量好了要吃铜锅涮肉。那位客人也没空着手来,而是带了许多的食材,也在帮着分发碗筷。
薛枫满意地看到,当客人家的小孩把一盒鸭血放在桌上的时候,主人家四人的脸色俱是一变。老太太不合时宜地念起佛来,客人见了,顿时显得十分窘迫。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声道歉:“我不知道咱家老太太有念佛的习惯。是我们家孩子,我们家孩子喜欢吃鸭血,我也没多想我今天就给带过来了……”
他说着话,就要把鸭血收起来,家里的孩子见了,难过又失望地哭闹起来,儿媳妇想了又想,说还是放两片吧。结果鸭血煮熟了刚要往外捞,老太太只看了眼,便忍不住地干呕起来。
客人赶紧地就过去搀扶老太太,他从鸡窝旁边绕过去的时候,几只鸡被惊吓到了,纷纷奋力拍打着翅膀大叫起来,霎时间院子里尘土漫天,一地鸡毛。
最终,饭局不欢而散。
薛枫看着江家父子两个脸上一般无二的烦躁表情,心满意足地顺着梯子爬了下来。家里午饭吃的早,江彦海已经睡了。薛枫的姥姥还在客厅看新闻。
见薛枫从院外回来,老太太问他:“今天下午还打算继续练字吗?”
薛枫摇头:“不练了。”
“咋忽然不练了?”
“练得差不多了。”
“哦。”老太太看他一眼,没再多问。半晌,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似的,多嘱咐了一句:
“那些宣纸,别让人看见了啊。”
“好嘞。”
老太太这话一说出来,薛枫心里动了动,也就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了。
凡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估摸着老人家应该是在哪儿见着自己孙子的大作了。
这倒也没什么要紧,老人家既然含含糊糊地叮嘱,他这边糊里糊涂地答应着也就好了。
“要是真让谁看见了,”薛枫说:“他们如果问您这是什么,您可别给我说漏了啊。”
“那是自然!”老太太嗔怪道,像是在埋怨薛枫对她的试探:“我老是老了,可还没糊涂呢。”
“到底儿谁对谁错,我拎的清楚。别说现在这样,就算是真怎么着了,我也不至于胳膊肘儿往外拐。”
薛枫乖巧点头。
当天晚上,凌晨。
薛枫顺着梯子上了房。
他保持着几天以来的谨慎,直到亲眼看着他们家的几个人都回屋睡了,才手脚麻利地从梯子上下来。
破刷子把提前打好的浆糊在宣纸背面抹了几抹,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直奔后院家门口。
把写满了古琴减字谱的宣纸往大铁门上一贴,薛枫掸掸塑胶手套上沾到的灰尘,扭头要走,却忽然被只从黑暗中凭空伸出来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有人压低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薛老师!”
薛枫激灵一下,顿时感觉浑身的血液从头顶直接冷到了脚后跟。顾不得看来人是谁,他疯狂地从那只手中挣脱出来,扭头刚要跑,就见来人直接挡到了他面前。
现在是凌晨三点。
尖叫声堪堪压在嗓子里,薛枫手上沾着浆糊,猝然撞上了那人即使在黑夜中也分外冷冽的眸色。那人的眸光清澈而幽深,却只是寻常模样,眼底并无恶意。
甚至还有几分久别重逢的欣喜。
是个女生。秋水般黑亮的眸子,长长的黑发随性地拢在侧边。她挡在他的面前,拉下了遮住脸的口罩:
“薛老师,是我!”
“我是格格!”
“……你?!”
这口气提到胸口悬了老半天,才终于吐出来。看见那张眼熟的面孔,薛枫总算是把心放了下来。
“别在这儿站着了,你跟我来!”
“好。”
薛枫在前面走,奚语念在后面跟着。江智明停在薛枫家门口的白车挡住了街上的监控,两人蹑手蹑脚地从车后面绕过去,躲进了薛枫家的院子里。
尽量轻声地关上院门后,薛枫大松了一口气。
“我真想不明白,”
他单脚站立维持着平衡,开始拆自己套在运动鞋上的一次性鞋套:
“我在房顶上看了好久,明明没看见人的。别说他们家人了,临近的街上连条狗都没有!”
“我之前算过,从我顺着梯子下来到贴完回来,总共用不了五分钟……你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迅速脱掉了塑胶手套,又捡起丢在地上的鞋套,小心地把它们都收到了个不透明的塑料袋里面。
“你那么谨慎的吗?”奚语念笑笑:“说实话,我还真没刻意避着人。可能是因为我想着要过来,所以出门的时候故意穿了身暗色的衣服吧。”
“还有,我是贴着墙走的,可能给挡住了。”
“那好吧,”薛枫稍微松了口气。
他迅速收拾好鞋套和手套,歪歪脑袋,迷惑又十分吃惊地打量着这位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
“凌晨三点都过了,你怎么还不睡?”
奚语念叹了口气:
“我睡不着,烦得很。白诗瑶这两天回家去了,我想着也回来住两天,结果择席睡不着了。”
“唉,”薛枫有点无语:“那你也别往这边跑啊。江深睿家最近正闹鬼,你就不怕撞见点什么?”
对薛枫来说,奚语念出现得实在太突然了。
三分钟前他还在江深睿家门口贴鸡血符咒,而三分钟之后,奚语念却出现在了他家的院子里。而整件事最邪门最离谱的莫过于,现在是特么凌晨三点啊喂!
从古至今,就没有这个时间串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