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不到异性朋友,并且极度渴望和人建立亲密关系的情况下,”
“人类会不会在潜意识里,把能够恋爱的对象范围扩大,从而变成了所谓假性的同/性/恋?”
格格仍旧没有立刻回答。她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眉心轻皱。看得出来是有在认真地思考。
“我的想法是,有可能。”她缓缓开口,很谨慎地给出了答案:“但具体情况,还是得具体分析。”
“每个人情况不同。判断这个人是不是你所谓假性的同/性/恋,还是要看他周围有没有可以接触到的足够优秀的异性朋友,或者……”
“或者随便别的什么原因。”她说着说着,皱起的眉心骤然放松。
手背挡着嘴,她忽然就笑场了。
薛枫被她笑得心里发毛,紧张地关注着她脸上的表情。
还好她笑的声音很低。
格格捂着嘴咳嗽两声,好不容易才止住笑。然后她说:“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吧?”
“嗯?”薛枫神色微怔,片刻后又迅速回过神来。他听出格格话里有话,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不管同性还是异性,不管是真的同/性/恋还是假的,两个人之间的感情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就算不是同/性/恋,大概也没什么所谓吧。我觉得,针对某个或者某两个单独的个体来说,这种归类和定性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是身边异性少还是条件不好,是吊桥效应还是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
“总之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所以坦然接受就好了。”
薛枫头脑里有瞬间的恍惚。他逼自己直视着格格那双眼睛,强行压下心头交缠的错愕。
尽量表现得的云淡风轻。
然而,格格却没有如薛枫想象中那样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放。
她反而是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捋了捋散落在脸旁的碎发:“我的心理咨询师应该快到了,”
“所以我最好赶紧说……等下,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薛枫回过神来。对于她这突然的打岔,他几乎有些感激。
“你刚才说,归类不重要,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他提示道。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这是我针对这类问题所有观点的核心。”
“至于你说的,肖申克的救赎那部电影里面的相关情节……我不说你也知道,那些与爱情无关。”
“虽然爱情离不开欲望,但是欲望的产生并不一定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冲他打了个响指。
薛枫立刻点头:“我懂。”
这个差不多已经是共识了,两人也就默契地没有多说。
格格当然也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笑着最后点了点头。片刻后,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稍远些的位置上。
薛枫看到她坐直了身体,笑着冲那个方向点了点头,像是在和某个认识的人打招呼。
薛枫一扭头,见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正从他身后朝她走过来。
“我的心理咨询师来了。”她简短地说:“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说完她就站起身来,目不斜视地跟着那位来接她的咨询师离开了。
在两人探讨完这个极具争议性的话题后,她没有再过多地打量薛枫,也没有调侃他提问的初衷。
更都没有多问那一句,他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是男生还是女生。
薛枫的手仍旧举在半空中。
解压球放在宿舍枕头底下了,他只好僵硬着手指攥了把空气。
现在格格走了,刚刚那个问题也不再隐藏自己,彻底地浮出了水面。
自己最近行为如此反常,真的是因为周围缺乏优秀的异性吗?
无数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逐个掠过,薛枫立刻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虽然是在精神病院,但薛枫身边绝对不乏优秀的异性。
别人且不提,单就说小白和格格她们两个。无论是外形条件还是内在气质,绝对不比任何人差。
但是刚才,格格离他那么近,面对面地和他聊了那么多,薛枫却完全不会有因为她在而心跳加速的感觉。
但某个人就不同了。
某人单只是坐他对面吃顿早饭,薛枫心里都是欢呼雀跃的。
意识到这点,薛枫的脸色变了又变。在某个无比短暂的瞬间,他简直要感谢那条住院规定。
感谢它只要求病友之间不论同性还是异性都不能过密接触,而没直接说不许谈恋爱。更没说不许暗恋。
联想到“暗恋”这个青涩又暧昧的词汇,薛枫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而后又忽然涨红了。
可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不禁要问自己。
他思来想去,觉得大概是在阳光下看到程铭那对玻璃珠似的深褐色眼睛的时候。好像是这样。
至少在他看清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晃得移不开视线了。
那么,是不是自己之前从没敢认真看过女孩子们的眼睛呢?薛枫以前似乎也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他要集中精力去思考了。
或者说,在回避了许久以后,他终于不得不去面对这个问题了。
然而答案又是否定的,因为他刚刚才看过格格的眼睛。
没有心动,只有心悸。
没办法,透过那层薄薄的镜片,格格往往把事情看得太透彻了。这对眼睛看多了只觉得吓人。
不对啊?在薛枫心里,有个声音低声地反驳:程铭的眼睛也像玻璃珠似的剔透,看事情也很透彻啊!
为什么他看见那双眼睛,就不觉得吓人,而只觉得安心呢?
他正在这里胡思乱想,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薛枫?”
薛枫一扭头,见是小白。
她刚要开口说话,结果被一个哈欠打断了,只好停了两秒。然后她把手指贴在眼角,慢慢地把眼眶里的泪引了出来。
“你看见奚语念了么?”她揉着眼睛问他:“呃,就是格格。”
“她去心理咨询了。”
“噢,对,”小白立刻点点头,表情有点恍惚:“昨天她跟我说来的,我给忘了……不好意思,我想抽会儿烟你介意吗?”
“不介意。”薛枫摇头。他现在满脑子乱七八糟的疑问,所以巴不得有女孩子们在他面前晃悠。
简直就是活的解题思路,参考答案就写在她们的眼睛里。
小白在对面坐下了,从兜里掏出支电子烟慢慢地抽着。
电子烟白色的烟雾在两人周围弥漫开来,她的那对眼睛在烟后面若隐若现的看不清楚。
她抽着烟,看着地上蹦蹦跳跳的小麻雀出神。趁着这个机会,薛枫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的眼睛。
这种迫切自证的情绪使薛枫忽然有种自己在掩耳盗铃的感觉。
与奚语念的狭长的眼睛不同,白诗瑶有对又大又明亮的桃花眼。清晰的双眼皮,属于公认的那种漂亮。
似乎是注意到薛枫探究的目光,小白扭过头来,好奇地望向他。
“怎么了么?”她问。
薛枫本能地摇头:“没什么。”
“噢,”小白点点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呢。”她说着,稍微关注了下薛枫的脸色。
两人的目光平静地交汇。望着那双美丽的眸子,薛枫有些绝望地意识到自己的心跳竟然毫无波澜。
一下又一下,单调而平静。
“对了,我问你个事,”他忽然有了灵感,装出随口问问的架势:
“你有没有见过,我们周围哪个亚洲人眼睛的颜色颜色特别深,深到几乎就是漆黑的?”
这问题来的突然而隐晦,白诗瑶一时间没有猜到他的心思。
电子烟夹在指间,她轻而缓慢地喷了口烟,随后歪着脑袋想了想。
“最好是住院部的人。”薛枫有些迫切地补充道。
小白不动声色地朝他望过来,脸上露出个颇有深意的笑容。
薛枫也跟着她笑了。两人就这么定定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很有默契地朝彼此微笑着。
“你是想着答案问的吧?”小白不由得发笑。和奚语念一样,白诗瑶的直觉也相当敏锐。
“真的需要我回答吗?这问题的指向也太明显了吧?”她说。
薛枫攥着可乐瓶,谨慎地吸了一小口烟,不很熟练地吐出来。
“你也这么觉得?”他笑着问。
“是啊,这太明显了。”小白颇有些无奈地摊开双手:“肯定是你那位研究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