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没有多余的房间了,您就先跟这几个小伙子住一起吧。”
护士说完,跟屋里的几个人打了个招呼就转身走了。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薛枫不得不把刚才的事抛到脑后,转而开始观察起这位新舍友。
也算是给他此时凌乱的思绪一个缓冲整理的时间。
发生这么个大新闻,屋里另外俩人也醒了,很利索地收拾起床。几个男生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客气又有些拘谨地跟新室友问了声好。
“您好。”
男人点点头,神色之间流露出些许的诧异:“你们好。”
态度还算友好。但是看得出来,他已经很久不和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打交道了。
薛枫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来人脸上隐隐约约几道皱纹,看不出具体年纪。衣服材质柔软舒适,同时看起来又比较正式。
像是刚从单位赶过来。
像是为了证实薛枫的猜想,男人坐下后不久便从手提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聚精会神地开始工作。
薛枫习惯了和人闲聊,又实在是好奇,便随口问这位新舍友:“您在这里还要忙工作啊?”
算是抛出了橄榄枝。
“是啊。”对方冲他笑笑,算是接受了互相了解的邀请。从这个客气的表情里,薛枫看出这人大概是和薛乐山年纪差不多,比他稍大一些。
“你们三个今年多大了?”男人扫了眼头顶 24°C的空调。
“我今年22,他俩比我小点儿,今年都是19岁。”薛枫回答。
“哦,你们年纪这么小啊。”男人自顾地笑了声,手指在键盘上有节奏地敲打着。
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还在和他们说话:“唉呀,好久没有碰到过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了,也不知道怎么和你们相处……”
此言一出,屋里的三个男生不由得面面相觑,交换着懵比的表情。
小朋友?您指的谁?
从各自的表情中,三人立刻就某件事达成了一致。那就是,最好不要给新舍友分享零食了。
会被嫌弃太幼稚的感觉……
此时此刻,三人不由自主地都对新舍友的年龄产生了好奇。薛枫的脑筋转了转,马上想好该怎么说了。
他客气地笑了两声:“我还以为您家孩子会和我们差不多大……”
这句话接的很快,又不露痕迹。薛枫说完后,瞬间重拾了对自己脑子的自信。
在面对程铭和众多大学课程之外的时间里,自己的脑子转的好像还是蛮快的。
对方也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没有没有,我女儿比你们大不少呢。她已经三十多岁了,都有了自己的小孩了。”
“是么?”薛枫倒是真没想到能和薛乐山差出这么多来:“我还以为您和我爸妈年纪差不多来的……”
“我都六十了。”对方平静道。
“!真的啊!”
薛枫简直不敢相信。当然了,他也没有选择去掩饰自己的震惊。
“您如果不告诉我的话,我还真是看不出来……”
“不过您都六十了,您的老板怎么还让您这么工作啊?”
男人有些骄傲地笑了,眼睛仍旧盯着电脑屏幕。
“我就是老板。”他说。
“哦。。”薛枫谨慎地点点头,心说还好没说他老板的坏话。
“要不是看见您这么工作,我还以为当老板很轻松呢。”他习惯性地捧了句场:
“我之前以为,当老板只需要把所有工作交给别人去做就行了。如今看来,老板也怪不好当的。”
老先生笑着点点头:“很多账目都需要确认,所以还挺累的。”
说完,他又埋头到工作当中了。
虽说已经聊过两句了,但眼看着屋里突然多了个六十岁的长辈,几个男生还是多少有点不自在。
画家和蝶哥规规矩矩跟老先生打过招呼后,就跑出去待着了。薛枫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也打算出门到别处去逛逛。
推门出来后,他看见走廊右手边的长椅上坐着个身材瘦削的女生。
她外面穿了件格子衫,背靠着柱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漆黑的长发在脑后扎起来,往前拢到肩窝。
是格格。
薛枫从她身边走过,才发现她是在看书。他认得那本书的封皮,是史铁生先生的《我与地坛》。
这下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了。
薛枫坐到了她的对面,和她保持着一段客气但并不疏远的距离。
“你喜欢看史铁生的书?”
格格从书页间抬起头。听到喜欢作家的名字,她的眼角很轻地一弯:
“是,我很喜欢。”她回答。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他的文字总能给我力量。我能从他的文字中汲取到我需要的那种顽强的生命力。”
薛枫眼神一动。往常他就觉得这个女生虽然看着随和淡雅,却总有她自己独特的个性与坚持。
不想自己的直觉居然这么准。
薛枫很轻地皱了皱眉。随后不由自主地打量起面前这个女生来。
女生的皮肤很白,拢在肩前的长发漆黑如墨。气质更是没得挑,银丝眼镜一戴,妥妥的文艺女青年。
他看着她柔和的面容,某个疑问悄悄从他心头升起,越来越吵闹。
“你怎么没去找程铭?”格格忽然问他,无意中打断了薛枫的思绪。
“噢,”薛枫猛地回神,在听明白格格的问题后忽然笑了:“你为什么觉得,我就一定会去找他?”
格格没有立刻开口。她沉默着,无声地看了薛枫一眼。目光在镜片后面闪烁了下。
一个冷颤从背后蔓延开来。被她这样的目光盯着,薛枫的身上立刻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的眼神让他有点不舒服,有种瞬间被人看透了的恐怖感。
但那种感觉稍纵即逝,短暂到让薛枫不禁怀疑,刚刚是不是自己的直觉出了什么岔子。
格格很快偏开了目光。
她放下书签,把看了一半的书在膝头轻轻合拢。然后耸了耸肩。
“也没有,”她回答,语气和神色都显得很轻松:“只是见你们经常在一起待着,所以随口问一句。”
薛枫不置可否地笑笑。与此同时在他的心中,那个疑问愈发激烈地叫嚣着存在感,迫使他分神去思考。
但在潜意识里,薛枫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独自思考过很久了。始终没能找到答案。
于是他暗暗下了决心,觉得是时候找个人来问问了。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格格微微一笑,把书放到旁边。
“我在等心理咨询师过来,”她对他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俩可以随便聊聊天。”
“太好了。”薛枫顿时如释重负地笑了,两条长腿下意识地交叠起来。这是他很放松时的表现。
但也只有那稍纵即逝的一秒钟。因为下一刻,他就抬手掐了掐自己侧边的下巴,然后把手举到了半空中。
就这么悬着手开启了话题。
“你听说过同性恋吗?”薛枫开门见山地就问她,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格格矜持地咳了声,抬手捋开了额前散落的发丝。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薛枫蓦地瞥见某种古怪的神色从那双细长的眸子间一闪而过。
“听说过。”她答得简单。
“那你看过肖申克的救赎吗?”
短暂的停顿。格格的手抬起来,指尖下意识地碰了碰下巴颏。
再次点头:“看过。”
“那么对于那些所谓的同/性/恋人士,你是怎么看待的呢?”薛枫尽量不动声色地追问。
镜片后面的眸光锐利地一闪。
几个问题联系在一起,再捎带着观察下薛枫的脸色,格格对他真正拿不准的事便已猜着了七八分。
“你是不是想问,有些同/性/恋之所以是同/性/恋,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接触不到足够优秀的异性?”
不管猜想再怎么直接,她的话说出来后,听着还是相当的委婉。
“……”薛枫望着格格颇有深意的目光,简直想给她鼓个掌:
“对,我就是想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