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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琢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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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本篇李倓为两颗星星设定,有生子描写,是选妃和藏珠的后续,试图让老登接受孩子,有剑三剧情,时间线大压缩,不要在意逻辑,全凭我乱构。

李俶迈进院门时,最后一片干枯的叶片从院中的银杏树上飘落。

昨晚吹了半宿风,窗棂被吹得吱吱呀呀,一刻未停,吵得李倓睡不好,窝在李俶脖颈里小声哼哼唧唧。他生了副异于常人的身子,又因为李俶大了肚子,从西南回来天气就凉了,李倓的肚子像桃子一样鼓起来,浑圆一个,衣袍都已经遮不住,李倓愈发不爱出门,反被圣人当成闭门自省,省得外人揣测,也少了许多麻烦。

早上起来,李俶推开门,便见满地金黄,小侍从已经取了扫帚清扫起院内,见李俶出来唤了一声“大王”,李俶略一颔首,吩咐道:“把院子里扫干净些,别让建宁踩滑脚。”

“是,大王。”小侍从应了,更加卖力地清扫起来。

李俶看着地面上的金黄逐渐汇聚到一起,放下心来,快步走出去。因为李倓的身孕,他本不想出去的,只是今天的事情实在重要,事关阿爷的太子之位,关乎他和李倓日后能否高枕无忧,甚至关系到李倓肚子里那个孩子。

一想到那个孩子,李俶禁不住心里软下来,李倓离开他的那几个月,他每天都在担心,偏偏正是那时候被事情绊住,脱不开身,等见到李倓时,李倓遮掩着肚子差点被一箭射中。李俶没觉得自己替李倓挡那一箭有什么不对,只恨自己去得太晚,他的倓儿本不该拖着那样的身子上战场的,归根结底,事情从李倓跟着李沁远走吐蕃便已开始失控,李倓对大唐的恨不是产生于某一天,而是在长久的岁月里日积月累成如今这样,以至于犯下大错。

李倓知错吗?

李俶知道他没有,他连死都不怕,可李俶不可能真的放任李倓去死。

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

李倓恨他吗?

或许是的。

李俶知道李倓不情愿,从李俶决心强要他开始便知道,李倓如今也不情愿,只是他太心软了,李俶稍稍流露出一点点可怜,李倓的不甘便动摇。李俶其实有时候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放李倓去娶亲,像从前无数年一样安然无事地做兄弟不好吗?

不好。

平心而论,李俶从未想过用孩子让李倓妥协,可如果这个孩子能让李倓在这世上多一个挂念,李倓日后行事必会斟酌思量,如此再好不过。

李俶想着,收了收手里的缰绳,白马发出嘶鸣,在长安的官道上加快了步伐。经过兴庆宫,李俶停在东市附近的一处院落,里面听见动静,有伴作小厮模样的年轻凌雪阁弟子迎出来,从李俶手里接过缰绳,把马牵去安顿,李俶径自走进院,步入院内唯一开着门的偏房。

门在李俶踏入后立即关上,里面等候的姬别情、江采萍等人朝李俶拱手行礼,李俶一拂袖,坐到众人中间去,“不必多礼,开始吧。”

几人对视一眼,逐一向李俶汇报,李俶边听边思索,心下了然。桌子上堆满了卷宗,李俶从中抽了一卷在面前摊开,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准确地捕捉到一个名字。

——李林甫。

圣人信任李林甫,不然也不至于将大事小情全交于他,甚至连凌雪阁都交到他手上,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凌雪阁在李俶手里,从前李林甫借着凌雪阁的名义行的那些事,养的那些人,都该一一清算,光是把凌雪阁内的人员清洗一遍都费了不少工夫,也该到了扳倒李林甫的时候。

李俶听罢,不觉哪里纰漏,“小心行事,切忌走漏风声。”

没有更多的事,李俶站起身,准备立刻回去,门外那个年轻的凌雪弟子见他出来要去牵马,李俶摆一摆手,“不必,我自己来。”

那凌雪弟子受宠若惊,一时间连话都不会说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目送李俶远去。李俶归心似箭,回去时速度比来时更快,马蹄一阵风似的踏过官道,激起一片尘土。

到了院门口,李俶翻身下马,正要进去,远远传来一声“大兄”。

李俶顿住脚步,看向来人,李系不紧不慢地迈着四方步朝院门走来,脸上带着笑,圆领袍没有系上,翻出一个朱红色的领子,和李系脸上那个笑放在一起,看着格外扎眼。

李俶许久未见他,此刻也不准备寒暄,“二弟,好巧。”

李系却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停在李俶面前笑吟吟道:“我与大兄多日不见了,不知大兄近日在忙什么?”

“我能忙什么,不过圣人差下来的琐事罢了。”李俶应付着,脚尖往院内的方向移了半步,“二弟这是要出去?那为兄便不耽误你了。”

说罢准备抬脚往里走,李系直接把李俶拦下来,“大兄,我不急,我和你一样是来看三弟的。”

“是吗?”李俶盯住李系的眼睛,“多谢二弟的关心了,只是三弟上次回来以后身体一直不好,需要静养,还是不要打扰他为妙。”

“大兄此话差矣,大兄与三弟住在一处,大兄日日见他不算打扰,我也是他兄长,我来探望不过是关心,怎么能算打扰呢?”

听这语气,李系是执意要进,李俶干脆半个身子挡在他身前,“二弟,并非兄长挑拨,只是三弟今日确实不愿见客,还望二弟体谅,改日再来探望。”

李系眯起眼,忽然笑了,“同住百孙院,我竟不知我也成了客,看来大兄与三弟属实关系斐然,容不下我了。”他顿了顿,“大兄这般,不像阻止我看望三弟,反倒像金屋藏娇,三弟知道这回事吗?”

李俶面不改色,“有这种事?我竟不知。”

李系似乎感受到今天没有踏进院的可能,不再坚持,悻悻道:“罢罢,就当三弟嫌弃不愿见我,改日我请大兄和三弟出来吃酒,还请二位赏脸。”

李俶目送他离去,“慢走,为兄不送了。”

李系背过身,摆摆手走远了,李俶站在院门没动,直到李系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进门去。院里的银杏叶被收拾干净了,枝头也空落落,最后一片叶打着旋落在李俶面前,李俶想了想,驻足拾起来,走到门边去。

正欲推门,压抑的声音先传入耳,李俶悬在半空的手停下来,庆幸方才坚持将李系从院门拦下来,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收场。这会他反倒不急着进门了,饶有兴致地附耳在门框上细细听。

李倓的声音很低,像是抿紧了唇,又难以控制不让声音泄出来,发出很多气音,委屈又不满足。

虽然看不见屋内的春色,但李倓小狸一样动听的呜咽已经足以勾起李俶的臆想,李倓因怀胎而丰腴的身体仿佛就在面前,肚子已经有些碍事,因此无法弯下腰,李俶光是想一想便忍不住。

孩子月份大了以后,李俶几乎不再勉强李倓,可李倓大约是习惯了,总是耐不住,被李俶发现了几次,每次李倓都用那双漂亮的凤眸期期艾艾地望着他,眼眶里晶亮亮。李俶知道他不好受,自己也忍得难耐,只得克制地帮他纾解了。

里面李倓的声音变得有些吃力,不知什么东西惹恼了他,李倓低低骂了一声,紧接着“砰”的一声,有东西被摔在门板上,在地上骨碌碌滚远。李俶觉得无奈又好笑,这才推开门。

刚推开一个缝隙就看见地上那东西的全貌,原来是只玉蟾,平时摆在李倓床头供他把玩,谁知好端端竟把这东西丢了下来。

李俶把玉蟾捡起来,刚碰到的瞬间便察觉玉蟾并非往常清凉圆润的手感,而是被黏糊糊的滑液浸透了,温热的,李俶险些没抓住。不消解释,李俶立刻明白过来,勾起唇朝李倓望过去。

李倓半撑着身体坐在床上,神色明显的慌张,像是因为突然而来不及遮掩,紧盯着李俶手里的玉蟾,“王兄,你怎么……”

李俶像没发觉自己进门前李倓在做什么一般,到李倓床边坐下,掂了掂手里的玉蟾,用袖子擦干净了,“倓儿好兴致,怎么不等为兄回来?”

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不太雅观,李倓后知后觉地将腿并起来,向里面很小幅度地挪了挪,移开视线不与李俶对视,“王兄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快?”

李俶笑眯眯将右手撑在床上,身体挨过来,关切道:“倓儿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得下,只能尽快回来了,只是没想到倓儿竟背着我做这样的事。”

李倓大约想不到,他的遮掩有多么欲盖弥彰,从李俶现在这个角度正能看见什么,晶莹的,温润的,一汪清泉含不住,娇滴滴地往外淌。

李俶只瞄了一眼,视线上移来到李倓的脸上,即便经历过那么多,即便怀着子嗣,他的弟弟仍旧羞涩得不敢看他,多么可爱。

李倓正思索要如何辩解,忽然一凉,令他不由自主浑身一颤,李俶手指按着那只玉蟾,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告诉王兄,刚才怎么用这东西的,为什么又把它丢了?”

一阵酥麻直蹿上头顶命门,李倓一时间忘了答,半张着嘴,失神地看向李俶英俊的眉眼。

李俶脸色如常,身体朝着李倓的方向转过来一些,温热的掌心扶起李倓紧绷的小腿肚,替他按摩,“是像王兄这样做的吗?”

李倓紧张起来,忍不住抓住床上席褥,下意识辩解,“不,不是……”

李俶手掌顺着小腿肚滑向膝盖窝,忽而话锋一转,“倓儿猜猜我方才在院外遇见了谁?”

李倓正被折磨得心烦意乱,丝毫未觉察出李俶话中潜藏的危险,“……嗯……什么?”

李俶垂首,轻轻啄吻他的脚踝,让李倓觉得好痒,口中说出的话却如同平地惊雷,“是李系,你知道吗?在你用玉蟾作乐的时候,他就在外面,说想进来看你。”

怀中的人明显一僵,李俶仍觉不够,将玉蟾又往里推了些,“如果不是我回来得早些,没在外面撞见他进来,倓儿,他会看见的。他会看见自己的三弟那副怪异的身子,看见你不知羞,倓儿,你愿意吗?”

李倓眼眶红了,咬着牙不答,呼吸愈发急促,脖子上青筋乍现,浑身紧绷着,李俶知道这是什么的征兆,手猛地一松,玉蟾已经顺着床单滚下去。

李倓有些懵,无措地目睹着李俶面对着自己,缓缓俯下身去。

“啊——”

李倓下意识惊叫,忍不住要去推李俶的头,但因为肚子太大,推拒变得毫无意义,腿疼得厉害,因为孕期带来的肌肉痉挛更加剧烈,李倓原本就承受不住,李俶这样对待他,李倓口中便语无伦次起来。

“不行——别让李系……看见……啊!”

李俶掐得力道倒适中,抽筋很快缓解下来,李倓浑身瘫软,捂着硕大的肚子喘着气,就见李俶垂头爱怜地隔着衣服亲吻他的肚子,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李倓。李倓觉得很热,屋子里仿佛暑气逼人。

李倓用手背捂住自己的眼睛,无意识地跟随着李俶的动作贴近他,身体放松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倓感觉到李俶手上的力道变得很重,他绷紧了肌肉,皱着眉,李俶松开手,将李倓的腿重新放回到床上。

李倓不想动,任凭李俶解开他腰上的系带。李俶飞快把汗湿的寝衣替李倓换了,自从李倓回来,更衣的事从来不假人手,简直不能再熟稔了。李俶是丝毫不耻于做这些事的,小时候李倓的生母没了,李俶把他带在身边,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替他更衣,那时李俶自己都还是垂髫小儿,也是这样过来的,不然也不会发现李倓身体的秘密。

这样的亲密中止在李倓随着李沁前往吐蕃的那天,等到李倓回到长安,李俶也没再这样伺候过他,李倓当真把李俶的话牢记了,甚至忘记了李俶才是哪个唯一特殊的人。可是现在又不一样了,李俶每次替李倓更衣,见证他身体的每一寸变化,总是禁不住想,他和李倓之间失去的那么多年,究竟是被如今的关系填补起来,还是滑向一个连李俶自己也无法确定的未来?

不过此时此刻,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替李倓换下衣服,李俶安抚地在他肚子上揉了揉,感受到里面孩子不安分地动了动,李倓习惯性皱起眉,李俶侧躺在他身边,抱住他的头,亲吻李倓乌黑浓密的发顶。

“不舒服?”李俶问。

李倓脸色发白,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他摇摇头,“肚子有点紧。”

李俶深吸一口气,思忖道:“倓儿,孩子月份大了,王兄带你去城外找个僻静的地方安心生产养胎,好吗?百孙院太小了,等到孩子出来,只怕瞒不住,今天是我凑巧把李系拦下来,就算生产的时候你咬着牙不发出半点声音,总不能堵住孩子的嘴不让他哭吧?”

道理李倓自然明白,他敏锐地从李俶话中觉察到问题,“方才李系真的来过?”

“是啊,难不成倓儿觉得我在诓你?”李俶有些无奈。

“没有,只是觉得……”李倓欲言又止,难得配合道:“没什么,我答应你,我们什么时候走?”

李俶其实一直在着手准备着,只等与李倓商议,“明日便启程如何?”

李倓没有意见,这事就算是定下来。李俶稍稍安心些,差自己的侍从去给人传信备车收拾,自己陪李倓用过晚膳,夜幕降临,二人早早就寝,只等明日清早出发。

李俶揽着李倓睡得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听见李倓有些痛苦呓语,李俶觉得不对,勉强让自己从困意中醒过来,房间外面黑得不见五指,李俶定神朝怀里一看,果真不是在做梦。

李倓的脸青白,半点血色都没有了,眉头紧皱着,他面对着李俶蜷缩在李俶怀里,因为痛苦死死抓住李俶的衣襟。李俶的心像是放在火上烧,他轻声唤:“倓儿,倓儿——”

李倓抓着他衣襟的手无力地拽了拽,用行动告诉李俶他意识清醒,“别叫……”

李俶心下一沉,门外传来打更人的更鼓声,才四更天,李倓的痛苦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即便他在李倓身边都没能察觉?

无力感如同潮水慢慢将他包裹住,这种感觉与李倓离开长安时太像了,相似到李俶开始恍惚。

现在出发已经来不及,李倓现在的状况也根本无法支撑他挪动到马车里,这简直是最糟糕的情况,原来再缜密的计划也有落空的时候。

李俶来不及多想,打了个暗号把守护在自己身边的暗卫叫了出来,转眼间,三人齐刷刷跪在李俶面前,李俶言简意赅,“计划有变,去找人。”

凌雪阁弟子领了命便销声匿迹,可即便动静再小,此刻也没法叫李倓视而不见。李倓虚弱又警觉地问:“谁在那?”

李俶安抚他,“是我的人,先把孩子生下来,事情我之后再和你解释。”

李倓半睁着眼,看了李俶半晌,最后还是移开了视线,像是默许了,问:“什么时候能来?”

“倓儿放心,就算是藏到地底下,掘地三尺也要把人带过来。”

难为李俶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说笑,李倓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从上一轮疼痛中缓解,阵痛再度袭来,李俶清晰地听见李倓的身体里传来如同捅破窗纸一般的破裂声,紧接着便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身体下面洇开来。

破水了!

李俶一惊,脑袋里一片空白。幸而为了避免不测,他曾亲自与那产婆询问一二,如若来不及,或许只能他亲自为李倓接生。

李俶抱住李倓的肩膀,用坚定的语气指导痛苦又紧张的弟弟:“倓儿,我来帮你,翻过身坐正,孩子要出来了。”

李倓痛苦地抽气,知道李俶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再对他做什么,配合地使力翻过身,平躺在床上,双腿屈起,踩在床褥上。李俶分开他的膝盖,褪去淋漓的亵裤,手指伸进去探他的产道。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李俶头也不抬,问是谁。

“大王,热水烧好了。”小侍从隔着门板答。

李俶让他进来放在一边,用被子掩着李倓的身体没让他靠近。小侍从也不敢多留,放下东西就出去。房间里的帘幔也被放下来,视线被阻隔,狭小的一隅空间令人感到些许安虞,李俶感受到胎儿的下坠,李俶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之前请教过的内容,开始指导李倓生产。

“别……啰嗦,是我生又不是你……生……”

李倓咬着牙挤出一句话,觉得不好发力摸索着想抓住什么,最后抓住了李俶的手,李倓的上半身撑起来,背靠在李俶身上,跟随着节奏用力。

李倓不想承认,但是这个时候李俶陪在他身边才是最让他安心的,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行,只有李俶。

产婆是在天际发白时赶到的,进院就见小侍从端着盆刚烧的热水要进去,产婆随他一同进门,掀开帘幔,没有透露身份的贵人大汗淋漓,疲惫地靠在另一位身上,看身形和容貌明显是名男子,另一位贵人则鼓励他最后再用一次力,贵人双膝盖着的棉被下面,隐约能看见孩子的头颅,产婆顾不上吃惊,连忙上前查看。

生产持续得太久,李倓已经筋疲力尽,李俶从身后扶住他的身体,凑在他耳边低声鼓励他,“倓儿,再坚持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李倓大口喘着气,目光涣散,明显已经力竭到不想再试,但如果此刻停下,对母体和胎儿都极度危险,产婆也焦急道:“贵人快用力啊,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李倓咬着唇连话都说不出,嘴唇快被咬破了,李俶心疼得要命,贴在李倓耳畔与他保证着什么,李倓瞪了李俶一眼,看上去对李俶的承诺并不相信,但总算是愿意配合,他紧紧抓住李俶的手臂,在产婆的指挥下咬紧牙关,屏住呼吸,五官用力到皱在一起,脖子上青筋暴起,浑身猛地一颤——

“哇啊……哇啊……”

李俶被婴儿的啼哭声惊醒,他没有动,眼睁睁看着产婆抱出一个沾满血污的婴孩,那样小,那样脆弱,因为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而拼命地挥舞着四肢,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喊。

视线变得模糊,李俶看向怀里的李倓,他瘫软在李俶怀里,手上力道卸了,掐得李俶的胳膊全红了,李俶没觉得疼,他紧紧抱住李倓的肩膀,嗓音变得干涩,“倓儿,那是……我们的孩子。”

产婆眉开眼笑地将孩子抱到二位面前,“恭喜,小贵人是个男孩!长得真壮实啊!”

李俶不在乎血污,亲手接过孩子,孩子很轻,甚至不比他的链刃长安重,却坠得他两条胳膊都酸。实际上,自打李俶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起,他一直处于一种游离的漂浮中,李倓的意愿一再摇摆不定,李俶就像风筝一样在风中摇曳,直到这一刻,孩子呱呱坠地,他也觉得自己回到了地面。

刚出生的孩子还小,尚且看不出眉眼,李俶却清晰地想起李倓小时候的模样来,他把孩子抱到李倓面前,声音颤抖,“倓儿,你看看他……”

李倓垂着眼,目不转睛地瞧着,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好丑……”

李俶“扑哧”一声笑了,李倓感觉到他的胸腔在震,随即一滴水珠砸在李倓额头上,李倓疑惑地抬起头,看见李俶盛满眼泪通红的双眼和他身后窗外明媚的晨曦。

面前的孩子还哭个不停,吵得人耳朵疼,李倓看看小的,又看看大的,有些无奈,“你……”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突然传来小侍从极力阻拦的声音,似乎是有人想硬闯进院子,李俶表情严肃下来,产婆极有眼力地上前接过孩子,李俶把李倓安置在床上,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担心,我出去看看。”

下了床,李俶随手抓了件披风搭在身上,推开房门。

小侍从有些焦急地张着双臂,一边说着不行,一边阻拦来人,来人半步都不让,见屋子里面有人出来,看过来,目光与李俶相接立刻定住了。

“二弟,有什么事?”

面对着李系震惊的目光,李俶表现得无比坦荡,对袖间的血迹、胳膊上的抓痕、脸上的疲惫统统不加以掩饰,反倒叫李系感觉到局促,不知该从何说起。

屋子里孩子的哭声渐渐沉寂,李系回过神,怀疑地盯着李俶,“路过这里听见院子里吵闹,过来看看,大兄,好端端的,你房里怎会有婴孩啼哭?”

李俶面不改色,背过手去,言简意赅,“方才倓儿的孩子出生了。”

短短十个字搞得李系一头雾水,“……倓儿?三弟?他不是没娶王妃吗?成天和你住在一起,连个侍妾都没有,哪来的孩子?”

李俶轻描淡写地肯定道:“嗯,是我和倓儿的孩子。”

“大兄,别诓我了,怎么可能……”李系觉得李俶肯定是在说笑,但他从未见过李俶如此严肃的模样,因此声音越说越低,意识到什么,忽然变了脸色,“李俶,那是你三弟!阿耶的三子!”

李俶一脸平静,毫无羞耻和愧疚,“嗯,我晓得。”

疯了,简直是疯了。

李系大惊失色,忽然觉得这位和蔼的兄长变得面目全非,来不及细想李倓与李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想在此刻从这里远离,脚步却沉重到无法抬起。

李俶朝他露出一个与往日一般温和的笑,“系儿若是想进来看看孩子,还是改日吧,倓儿和孩子都需要休养,只能请你先回了。”

他称呼得亲昵,话里话外却已泾渭分明,明明白白将李系划出他与李倓的关系之间。

李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知该回什么,正欲转身离开,李俶又叫住他,“系儿。”

李系偏头去看,李俶站在原地未动,语气软下来,“倓儿生子这事,劳烦不要告诉他人,日后有他人问起,此子的阿耶只有我一人。”

李系眯起眼,不打算细想个中缘由,也没回答好或者不好,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李俶一直站到李系彻底消失,小侍从战战兢兢凑过来,“大王……南阳王不会真的说出去吧?”

李俶摇头,“不知道。”

小侍从惊愕得差点叫出声,“那您还要告诉他,难道不怕他到圣人那告上一状吗?”

李俶失笑,“你觉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况且……就算他不说,你觉得这百孙院十王宅里,又有什么是能逃得出圣人的眼睛的?”

小侍从张了张嘴,若有所思,李俶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才做得很好,守好院子,我要是出了门,别让外人进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小侍从深明大义地重重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扫帚瞪大了双眼,提防地盯着院门。

回到房里,孩子已经被产婆擦洗干净,包在早已准备好的包被里,李倓虚脱地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产婆把孩子哄睡。

李俶对产婆使了个眼色,产婆会意,将孩子抱到隔壁。李俶坐到李倓身边,李倓问:“外面怎么了?”

李俶摇头,“没什么,我已经把人打发走了。”

李倓皱起眉,“动静这么大,定然有人知道了,王兄打算如何处置?”

李俶握住他的手,“此事是瞒不住的,孩子总会长大,倓儿不必忧心,此子是我的血脉,此事不容置喙,若倓儿愿意,孩子便可在你身边承欢膝下,若倓儿不愿,外人问起,此子便自我所出。倓儿以为如何?”

李倓看上去颇有些惊异,他沉默着垂下眼睑,像是在思索。

这对李倓来讲并不是一个可以立即作答的问题。李倓的身体有异,这件事是秘密,李俶希望这个秘密可以被带进墓碑里,他可以给这个孩子虚构一个不存在的母亲,却无法剥夺李倓对这个孩子的感情。

思索良久,李倓问:“如果我不愿意,我还能见这个孩子吗?”

李俶不知道他这想法是怎样来的,一时间哽住,半晌才道:“倓儿竟如此想我,骨肉至亲岂有活生生分开的道理,我怎么会是这般残忍之人?为兄只担心倓儿厌弃为兄和孩子,不愿见。”

李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经历过生产已经累极,眼睛慢慢阖起来,“等孩子长大些,再说吧……”

眼见他声音越说越低,渐渐变成了沉稳的呼吸,李俶帮他把被子盖好,安静地守在李倓身边。为了养育这个孩子,李俶在李倓生产前便让人找好了奶娘,天亮以后奶娘到了院子里,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在李俶面前大肆夸赞了一番,李俶知道她说得尽是些阿谀奉承的话,却也不免得意。

孩子醒了,在奶娘怀里哭闹起来,奶娘解开衣领,请李俶回避,李俶便叫人放下纱帘,坐在纱帘另一端等奶娘喂完,他坐在纱帘的另一侧,纱帘后面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小婴儿吮吸乳汁的声音和奶娘轻哼的哄逗交织在一起,李俶又想起李倓小时候来。

李俶第一次见李倓的时候,李倓已经三个月大了,他的生母张宫人抱着李倓,满面愁容。李俶那时不懂她的愁绪,天真地以为是李倓总是哭闹,吵得张宫人不安生,可是李倓被抱着的时候总是很安静,俨然一幅乖小孩的模样,直到张氏去世,李倓被送到韦氏处与他一同抚养,李俶这才明白原委。

孩子吃饱了奶,被奶娘抱着哄睡了,放在摇篮里,李俶上前去看,觉得若是李倓刚出生的时候,也该是这副模样,懊悔和惋惜在这个瞬间侵蚀了他,他永远地错过了这个时候的李倓。

但是没关系,来日方长。

李倓和孩子都安顿好,李俶终于放下心来,已经过了晌午,李俶半宿没睡,理应感到疲累,但此刻竟一点睡意都没有。再次确认了李倓和孩子的状态,李俶独自出了门拜访李泌。

李泌这里他来得多,李泌身边的书童都认识他,直接把他请进去。李俶喝着书童送来的茶,坐等片刻,李泌才抱着一沓书从外面进来。

李俶从茶盏抬眼打量了那沓书一眼,没说话,李泌把书放在一旁,拢起道袍长袖,坐在李俶对面,“广平今日好兴致,是有喜事?”

李俶放下茶盏,“长源先生好眼力,确有喜事一桩。”

“可否讲与我一听,与君同喜?”

李俶拎起茶壶,先替李泌斟满茶盏,“今日府上新添一子,想请长源先生帮忙择一小字。”

“哦?竟有此等事?”李泌思索着饮下一口茶,疑惑地问,“孩子的生母是哪位宫人?”

李俶面不改色,“是建宁。”

“咳,咳咳——”

李泌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一口茶全呛在喉咙里,李俶忙安抚道:“先生,吃茶怎么这样不小心?”

一张脸涨得通红,李泌咳了半天才缓过劲,脸色变了又变,“我记得建宁王两月多前刚回长安。”

李俶肯定他的猜测, “那时倓弟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

李泌这会倒不意外了,他叹了口气,“我近日重读尚书,正读到‘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不若就取‘平章’二字,广平以为如何?”

“平章,”李俶重复了一遍,深以为然,“多谢长源先生。”

在李泌府上待了不到一个时辰,李俶向李泌告别,掂量着李倓差不多该醒了,没去别处,径直回到百孙院。李俶刚进院就听见孩子哭闹,急忙推门进来,李倓已经醒了,眉头紧皱,上半身靠在软枕上,有些手足无措地学着抱孩子,奶娘站在一旁有些焦急地指导李倓。

李倓已经留意到李俶回来,但无暇他顾,孩子正拽着他的寝衣衣领嚎啕大哭,李倓手上不敢用力,两只胳膊直挺挺僵着,这种姿势不知道已经持续了多久,孩子哭得震耳欲聋,奶娘似乎也无计可施,朝李俶投来求助的眼神。

李俶快步走上前,从一侧环住李倓,扶起他的手臂纠正他,“倓儿放松些,这样抱。”

李倓抿着唇不说话,配合着李俶的指示细微地调整,孩子的哭闹渐渐平静下来,在李倓怀里睡着了。李倓松一口气,抱了一小会,才缓慢又小心地让奶妈接过孩子。

等奶娘出去,李俶问:“孩子有人在照顾,倓儿怎么不继续休息?”

李倓摇摇头,抓着自己被孩子弄乱的领口理了理,“躺着也乏,不如学学怎么抱孩子。”

李俶笑了,忍不住凑到李倓面前亲了下他的脸颊,“倓儿果然是位有担当的阿耶,你刚生产完,我担心你的身体,抱孩子可以慢慢学。”

大概是生产的痛苦仍旧新鲜,李倓没有反驳,李俶拿出怀里刚刚从李泌那讨来的信封,递给李倓,李倓拿在手上,没有拆,“这是什么?”

李俶说:“你打开看看。”

李倓怀疑地在李俶脸上扫过一圈,见李俶神色如常,揭开信封,二指探进去摸出一张叠着的纸来,李倓把纸打开,蹙眉念出上面的字:“平……章?是什么意思?”

“九族既睦,平章百姓,是我请长源先生为孩子取的小字。”李俶打量着李倓的脸色,“倓儿可还满意?”

李倓念了两遍,没品出什么不对,“还不错。”

他把纸塞回到信封里,偏过上半身把信封丢到边几上,不知道是牵动到哪里,李倓疼得发出“嘶”的一声。

李俶以为他下面痛,连忙扶住李倓,“怎么了,是哪里疼,你不要乱动,我来帮你。”

李倓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动,半晌才缓缓靠回到软枕上,目光躲闪,“没有,不是哪里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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