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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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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虹不都说是吉兆吗?”

“自然现象罢了,什么吉兆不吉兆,迷信观念不可取。”

被一个百年前的人教育迷信观念不可取,万曔有些哭笑不得。

跟着进屋后,万曔就着荆昭搬来的凳子坐下,脱出的鞋袜被孩子放在炉火旁烘着。

“家里没有其他人吗?”万曔问。

“母亲生下我后没多久就死了,因为怀孕导致信息素异常。父亲和伙计都出诊了。这几天索维利拉人越来越多,受伤生病的人也越来越多,时常忙不过来,都要很晚回来。”荆昭百无聊赖地用锅铲踢动着炉里的煤炭。

万曔见孩子一脸落寞便安慰道:“我听闻荆大夫悬壶济世,仁心仁术。这几日不太平想来需要他的人多,顾不上家里。这么好的人想来也是个好父亲,待战争过后一定能好好陪你。”

荆昭闻言抬头看了眼万曔,又低下头看向炉火,怨怼道:“他只对外头的人好,对我却苛刻得很,是个好人可不是个好父亲。你放心,你的病他一定会全力救治的,不需要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吹捧他。”

突然的踩雷让万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两人都陷入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雷鸣。在荆昭肚子发出雷鸣后,万曔找遍全身只翻出刚刚的那盒水果糖。“我只有这个你要不要先吃一颗顶顶饿。”

看着万曔打开盖后露出的五颜六色的糖果,荆昭抵制住孩子的好奇心,正色道:“我听闻索维利拉人能有把彩虹上的颜色为自己所用的本事,那些漂亮衣服,五颜六色的珠宝都是这么做的。你这彩虹糖是不是也是这么做的?”

“我不知道怎么做的,但应该不是索维利拉人的,你看上面写着中文字。”

万曔把盒子盖上递过去,荆昭没有接过,只瞟了一眼外包装。孩子还认不全字,但也看得出中文字和索维利拉语的不同。僵了半天,万曔无奈拿回来从里面取出一颗放进嘴里。“你看可以吃的。”

喉结随着口水吞咽上下跳动,荆昭视线被吸引过去,纠结着到底吃还是不吃。视线再往下才看到隐在衬衫领子内的红色丝带,他忍不住提醒道:“你怎么戴着红色的抑制带,这太显眼了,发情期的Omega会被索维利拉人抓走的。”

“一个朋友送的,出来就带了这个。”万曔解释后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却只是徒劳。

“等我父亲回来我帮你要根白色的。”荆昭闻到了空气中的糖果香气,吞了吞口水又把话题拐回来,“你刚刚吃的那个好吃吗?”

“还不错,草莓味的,要吗?”万曔拣出一颗红色的递过去。

“我就吃一颗。”荆昭接过飞速塞进嘴里。

“怎么样?”万曔问道。

“还行吧。”荆昭别过头,有些拿人手短的意思。

没多久前屋传来叫门声:“小昭,在家吗?”

“是我王义,你王叔,在哪呢?小昭。”来人已经推门进来。

荆昭没有贸然应声,因为一般来人会找荆征世而不是直接找他。“有点奇怪,你穿好鞋,我先出去看看。”

没多久荆昭便跑回来,拉着万曔往后院跑。孩子精明得很,只悄悄打开后门门缝发现屋后也都是官兵便又合上门。

他把万曔拉进一处小屋,马上关上门上锁。“他们把屋子包围了,我们逃不出去。这是冲着我来的,你在这里别出声不会有事。”

万曔闻到身后一股异味,发觉是被关在了茅厕里,寻遍屋子角角落落没有可以借力的工具。他用力推出一条门缝,发现官兵已经进来了,把荆昭团团围住。

荆昭没有抵抗,只恶狠狠地瞪着王义。“我父亲见你家生活困难,从来没有收过你一分药钱。你怎么能这样?”

王义涨红双眼,不停道歉:“对不住呀,小昭。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实在遭不住。我要是走了,家里三个孩子没人养,如今这世道如何能活下来,实在是对不住呀。原谅王叔这一次,下辈子给你们荆家当牛做马赔偿你们。”

“忘恩负义。”荆昭狠狠踢了一脚要靠近的王义。

王义被踢疼了,干脆就坐在地上没起来。“我忘恩负义。我当初不是没有劝过荆大夫,那些人不能救,他偏不听,现如今能怪我吗?”

“他救的是患者,医生救死扶伤,他有什么错?”荆昭见众人没注意,撒腿就往外跑。奈何对方人多,被逮住直接带走了。

万曔又用力推了推门,才发现荆昭没有真锁,只是铁链多绕了几圈,用锁头虚搭着。费了好大工夫终于把铁链拽开,从屋子脱身出来时,早已经人去楼空。

没能看到众人离开的方向,也隐约感觉到去的可能是跑马场。一路打听过去到了跑马场,在四周转了一圈才在一处墙角找到缩成一团的荆昭。

万曔曾在报纸的只言片语里领教过荆征世今日的惨状,难以想象亲眼目睹的荆昭该如何承受。他把荆昭搂在怀里,孩子没有反抗也没有因为安慰而哭泣。安静得让万曔差点想确认脉搏是否还在跳动。

倏然荆昭抬起头,嗓音沙哑又冰冷。“亚萨说我还不配被他杀死,有本事就早点长大替父亲报仇。”

万曔揉搓掉荆昭眼角干涸的泪痕,深深叹了一口气,不乏感同身受的成分。“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想清楚自己真正想做的再长大也不迟。”

荆昭眨巴着眼睛,应该是没听懂,但很努力记下了,而后又道:“他们都怕得罪亚萨,没人愿意帮我一起收回父亲尸骨。我看到索维利拉的士兵把他丢进麻袋……”

话还没说完,他吐了一地,没完没了地吐,仿佛要把心呀胆呀都吐出来才肯罢休。

万曔抓住他的前臂掌侧,拇指按入内关穴良久才算止住。“我们去找他,带他回家。”

在乱葬岗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任何疑似荆征世的尸骸,最终因为荆昭脱水昏迷不得不放弃。万曔将荆昭带回今世堂时,今世堂已经被洗劫一空。

两人把药堂里里外外翻遍也没剩下什么方剂,荆征世的经验和才学居然以这种形式断了。那后来来砚找到的那些又是哪里来的?从那帮强盗手里抢回来的,还是如此年幼的荆昭还原的?无论哪种都实在来之不易。

想到这万曔不禁更加感触来砚送他这份礼的心意之重。

“如果不是我在,父亲不需要顾忌许多,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母亲因为生下我死了,父亲又为了护住我死了,我要是再争气些……”

天赋极高的人总不免会对后代要求极高,到最后恨铁不成钢,拔苗助长。

万曔把荆昭脸上的泪水擦去,小声宽慰:“你现在才多大,怎么能怪你?要怪也该怪罪那些凶手,而不是你自己。失去母亲是因为医疗所限,失去父亲,你是这件事情的目睹者、受害者、铭记者,唯独不是罪魁祸首。

答应我你再等等,下一个时代会是个好时代,一个没有战乱,崇尚公正,追求平等的时代。”

不知道是孩子容易相信,还是只是哭累了,只用力点点头便不再自怨自艾,把为数不多的方剂一张张收集起来,郑重收好。

万曔帮忙着一起收拾完,顺便寻找治疗的方子,然而并没有在里面。再站起身时,突然有些天旋地转,体内像是某种倒计时开启,全身细胞都在催促着叫嚣着让他离开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这药馆也太破了,我买过来都是赔钱,要不是看在荆大夫面子上我都不会出钱买。你们自己看着办吧,爱卖不卖。”几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药铺的宁静。

“卖的,卖的……”

荆昭走出去拦在三个人面前。“伯伯,婶婶,你们做什么?卖什么?这里我不卖的。”

那位荆昭婶婶好言相劝道:“小昭,你今后就跟着我们,我们生活也不容易,这药馆留着也用不上,总归要卖些钱回来,不然怎么养你?”

他和父亲因为战乱迁到此处,傍身的都遗落个彻底。父亲一辈子的痕迹如今都留这房子里。荆昭着急恳求道:“我会好好学的,请再等我几年,一定能把医馆再开起来,到时候我还钱给你们,报答养育之恩。”

婶婶有些心疼,耐心劝道:“傻孩子,行医哪是好好学习就会的,得要多少年的累积。你现在才7岁,再聪明如你父亲也是17才开始问诊。而且他当时问诊时好歹有个师父在身边指点,你现在一个人要把医馆开出来哪那么容易。”

伯伯接着道:“况且索维利拉人进了海月县以后,县还剩下多少人,剩下的人有几个能拿得出钱治病的。你父亲这几年白搭了多少银子进去你不清楚吗?这世道学医没出路的。”

荆昭闻言转身看向身后的万曔,同伯伯婶婶介绍道:“不会的,你们看还有专门来找我父亲看病的。只要我医术够好,哪怕海月县没人了,也会有其他地方的人慕名而来,不会没出路的。”

伯伯诧异道:“小昭,你在说什么傻话?这除了我们四个人,哪还有什么病人?”

“这孩子肯定是目睹自己父亲被杀,受了刺激了。”婶婶担心地伸出手想要安抚荆昭。

荆昭往后退,脚下不稳跌坐在万曔身旁,无意间拽住万曔的裤脚。布料质感很陌生但分明是实打实的触感,怎么会说没有人呢?

他抬头看向万曔,恍然道:“他们看不见你?所以你只是幻想,我这是得了癔症?”

万曔蹲下身,视线将将与荆昭持平,正声道:“我不是你的幻想,你也没有癔症,我是真实存在的,请相信我。你一定可以继续发扬你父亲的医学成果救治更多人,以后受益的人会还他一份公道。”

“公道?人都死了,要公道做什么?该死的理想主义,你和我的父亲一样,都是该死的理想主义,我讨厌你们。”

是呀,公道不过是用来宽慰生人,对于亡者而言毫无意义,甚至对荆昭来说也没有意义。百年后的公道,他看不到了。万曔说不出辩解的话,只能抚头聊表安慰,却发现自己已经触碰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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