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通知时间还早了点，林岭让万曔陪他绕了个远路来到一片废弃的游乐园。

“过来的车上就看到了，一直想来看看。”林岭转动生锈的旋转木马底座，圆盘因为生锈发出嘎吱嘎吱声，有点暗□□的恐怖。

“已经废弃很久了，用不了了。”万曔双手躲在衣兜里，只远远地看着。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游乐场只建起半堵围墙。陈呼兰答应他建好以后陪他来玩过山车，可惜还没看到过山车的轨道，他们就被万屹和带回去了。

成年后，为了弥补童年的缺憾，他自己去了其他游乐场，坐上了梦寐以求的过山车，却发现自己恐高，下来时胃里翻江倒海，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惊险刺激。

有些东西如果会错过，就注定是不属于你的，没什么好可惜的。

“再等一下，我觉得有希望。”林岭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根铁棍用力敲打转盘的斑斑锈迹，整块铁锈居然就这么被敲打下来。旋转木马是发条式的，不需要通电。林岭几乎把整个人的力量放在上面才转动发条，可惜还没转完一圈就又卡住了。

林岭松开发条，转盘转动，发出沙哑残破的音乐声，还没走完四个八拍就戛然而止。

万曔走过去阻止了林岭继续敲打转盘。“算了，没有意义的。下午是场苦战，你保存好体力。”

林岭听话地放下铁棍，拍掉掌心的铁锈。“还是有意义的。这里的人和这里花很像，鲜活生动。如果只是浪费这么点体力而已，我觉得值得。不然太可惜了。”

林岭知道万曔在说什么，万曔也知道林岭话里的深意。

病人总是对医生有一万分的信任和依赖。万曔因为自己的信息素问题，不禁和病人感同身受，刚刚听到林岭说有希望的时候也在那个瞬间燃起希望，现在又因为理性而回归平静。

“你觉得可惜，所以刚刚说那些话来安慰他们？”

林岭随意踢动脚边的铁棍，发出一些毫无节奏的杂音，却像是要给旋转木马重新配乐。“当然是真的，医生可以鼓励安慰，但不能欺骗。因为等到谎言被戳破的那天，病人希望过后的失望会是绝望。

以前我遇到一对新婚夫妻，Omega男孩因为先天性基因缺陷导致腺体畸形无法承受Alpha女孩的标记，哪怕是临时标记。众所周知Alpha无论男女对自己的爱人都有很强的占有欲，Omega也是天生需要标记的安全感。这种情况一度让两人的发情期和易感期异常。

男孩过来找我说要做腺体切除手术，但这类手术都是需要家属同意的。女孩知道后肯定是反对的，切除腺体后因为免疫类疾病死亡的案例数不胜数。两个人僵持不下，争吵不断，后来女孩来找我问我能不能把她健康的腺体移植给男孩。但腺体移植也好人工腺体也好到现在都还只存在于医生论文最后一段的美好畅想中。”

Alpha天生比Omega强壮，对于当时的两人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但仅限于从医学角度的理想处理方式来看。比起冷冰冰的理性，人更喜欢从情感出发做出判断选择。当然一切归根结底都是理想，现实是人们对于自己的腺体了解的太少，一旦腺体异常都是束手无策。

“后来两人分手了，男孩提出的，因为忍受不了明明有伴侣还要在发情期注射抑制剂，而且还不得不提心吊胆地提防不被易感期失去理智的Alpha标记的痛苦。后面男孩子还会定期来我这里做腺体矫正，腺体脆弱不能频繁使用麻醉，矫正手术是很痛苦的。可是后面好几年，他都是自己一个人来，没再看见新的伴侣出现。

男孩子长得很漂亮，眉宇间又不乏果决凌厉，对于大部分Beta或是OO恋的Omega来说都是理想型，只要他愿意不用愁对象。不过性向这种事是天生的，喜欢某个人也或许是本能吧。他和我坦白心里放不下曾经的恋人，分手的理由也是假的。只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太痛苦了，希望乘早好聚好散，让对方也能早觅良缘。不过女孩那边好像也一直单身，没找过别人。

我也是因为他们两的事情才开始腺体手术方面的课题。小鼠腺体的成功培育后，我马上就把消息告诉了男孩，还说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继续在一起。可男孩却摇摇头，其实这几年他们藕断丝连，拉扯了几年，那段感情早就面目全非，再回首只有无奈没有不舍。

所以我个人也是希望伊利莎和纳尔不要放弃，不要再多出一对没法在一起又互相放不下的怨侣。

不要放弃，就会有希望。你也知道的，医学一直都是这样，在先知们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砥砺前行。十年前我们对信息素一无所知，今天我们已经可以和病人讨论移植腺体的可能性。

医学从来都有无限可能，给它一点时间和信任，它会反馈给你无限的希望。”

万曔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个故事，抬起头被半截过山车轨道阻隔了视线，后面山脊上的白云有些不真切。“从漫长的医学史上来说或许是这样的，可一个人的寿命长长短短不过三万天，有些希望是等不到的。”

“如果你说的是你自己，那我觉得可以有更乐观的想法。你的信息素情况虽然特殊，但也不算个例。不严谨地归纳起来，你和伊利莎的解决办法类似，我在临床上也遇到过不少类似病例。医学界迟迟没有这方面的研究，还是因为伦理方面的问题，腺体信息素只出现在人体，无法进行动物实验。腺体又和免疫系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轻易切除对患者未来生活的影响不可预测，没有哪个临床医生会去冒这个险。”

林岭脚上停止了动作，双手无意识揉搓，好像为了接下来的话在做心理准备。“虽然作为一个对你有好感的Alpha，我并不想说接下来这些话。但作为医生，我建议你可以去听听你伴侣的想法。你和伊利莎一样，太温柔而舍不得委屈自己喜欢的人，可是如果那个人真的喜欢你，是不会觉得委屈的，反而甘之如饴。

来砚是个不错的选择，最起码我看到了他在为你们的未来努力。即使低头寻求自己情敌的帮助，他也做好了哪怕牺牲自己的健康，也希望帮助你摆脱信息素紊乱的痛苦。我刚刚说的马上有眉目的动物实验就是他牵头开展的。他没有明说是为了你，但咨询了很多和你相关的问题。”

“他问了关于我的事？他知道多少？”万曔不由紧张，他自己的情况其实也没让林岭知道多少，但有些东西是瞒不过专业的人的双眼的。

“也就是说了些你发情期的一些症状，然后我们这些医生做了几方面的猜测。说起来都是没有依据的联想，他都当真了，也因此投了不少相关的项目。他知道你瞒着他不说也就不问，就只能瞎猜，这样瞒来瞒去的感情是会出问题的。都是医疗相关的，我知道你也不至于讳疾忌医，但毕竟信息素相关的，难以启口也能理解。但是我觉得如果你和他讲了，说不定以他的能力真的能替你找出办法。”

虽然来砚求人时也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让人很不爽。但为了万曔的身体，煞费苦心到这地步，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这般的浓烈的爱意也没有这样遮天的能力。

他大老远过来当然不是为了当来砚的说客。可是感情这东西合不合适当事人最清楚不过，他和万曔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一开始他就知道。那次告白也就是对自己漫长暗恋时光的告别而已。自己切切实实憧憬过这样的天之骄子，高岭之花一朝落下神坛没有人会不心生怜惜，更何况他这个爱慕者。

万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谢谢，我会好好想想的。”

他确实没有讳疾忌医，最开始不说是那点脆弱又无用的自尊心作祟，和晁曦一起时时常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说出口了便像是板上钉钉了“不相配”这件事。

和来砚在一起后，才慢慢发现喜欢这种事十分感性，情人眼里出西施，没办法也没必要衡量相不相配。

自尊心不能作祟后，患得患失感便上位了。他第一次得到这么正常健康的情感关系，像个沙漠里独行久了的人第一次见到实实在在的绿洲，得到过尝到了甜头便日日怕会失去。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承受失去的滋味，之前见到的那些如梦泡影就让他够不好受的了。

比起万屹和的暴虐专制，陈呼兰性格里的举棋不定导致母爱的若即若离对于塑造万曔扭曲的爱情观影响更大。时常前一秒还在心疼万曔说要带他回草原，下一秒又会因为万屹和一句饿了毫不犹豫地离开万曔转过身在锅碗瓢盆中寻找自己的价值。等到万曔被打得服服帖帖，连抽泣都不敢的时候，她会走出来说一句“吃饭吧”。

在和晁曦恋爱时，万曔就觉察到了自己内心的苍白，为了填筑这份苍白，他需要反复确认被爱，甚至病态地觉得手机车子里被安装的定位还在，他被人爱着的证明也就一直都在。他和晁曦是一路货色，如果不是老师，或许也就这样互相控制互相纠缠过完一生了。

可来砚的爱却不同，占有欲强烈却又百般克制，给他留足了自由和尊重。唯一一次冒犯还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全。这让他不得不担心，如果一切挑明了，来砚会不会就像那位Omega男孩一样，因为不想让爱人痛苦而选择放手。当然他也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这份克制的爱是否来自于未得到时的伪装，就如同万屹和一样，等他完完全全相信了，身心奉上时，目的达到了，隐藏于柔软唇间的獠牙便会显露出来。

不论这份爱是真是假，在他的设想中好像最后都不能是个圆满的结局。

林岭说他为了自己的病投了不少项目，爱人的人没有放弃，被爱的人先打起退堂鼓算个什么事？但这些说白了也都是林岭的推测，来砚是个对市场风向嗅觉灵敏的商人，投几个未来可期的项目也是正常操作。

他有些茫然无措，不敢轻易下结论。

如万屹和所说，他没有家世背景，连唯一可以引以为豪的信息素等级也被自己作没了。一个人靠着一股子韧劲一路走到了现在，全靠自己的本能和直觉，现在要让他尝试着去相信别人实在有点为难。

坦白病情这件事或许对别人来说是件动动嘴皮子的小事，但对他来说就是在要彻底否定从小构筑起来的价值观。它就像反穿的盔甲，一边带给自己疼痛，一边又在保护自己。疼痛已经习以为常，护佑又肉眼可见，时间越久舍弃就难上加难。

万曔早慧，是他人口中的麒麟才子，他做出过许多漂亮的实验结果，写得一手好论文，也没在业务上有过什么短板，却唯独把情感这份答卷做的一团糟。

本质上他和陈呼兰很像，一生都在费劲力气证明自己被爱。最后结局是否相同，或许要看是否所爱非人，真好似一场倾尽所有的豪赌。值不值得他还没有能力衡量，但这种把结果交给他人的失控感很不好受。

这份情感好像已经在他能力之外，是不是和伊利莎一样放弃会更轻松一点？可曾经他抱着类似的想法放弃生命后，结果却并不轻松。以为优秀便可以被人所爱的他本科把自己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好不容易奖项无数，直博名额唾手可得。

网路上对他的诋毁便开始络绎不绝，大致内容莫过于Omega能在学术上有如此长久不过是凭借相貌上的优势，S级Omega私生活混乱一类的h谣。还会有人找出早期信息素研究论文，煞有介事地分析佐证自己毫无根据的猜测。甚至被师母邀请到家里吃饭，也被作为与老师关系不清不楚的证据。更有甚者，线下攻击，让他不止一次掉入琵琶湖中，感受到湖水彻骨的寒意。

他想要不就算了吧，放弃生命或许更轻松一点。为了让自己的死亡更有作用，他参加了B13临床项目。在他的计算里，这药的副作用对于S级的Omega是致命的，可惜计算和现实中就不可能百分比吻合。他没死，还留下一身病。

他望着天空发呆迟迟整理不出答案，又或者说再没有做决定的勇气了。

林岭第一次见这样的万曔，站在不远处偷拍了一张合照想要珍藏，想想都说了告别了，那就大大方方地晒在朋友圈也没什么。草原的信号不好，好在他做什么事都有恒心，看着信号慢悠悠转了两三天居然最后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