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曔以为在草原上会被阳光唤醒,但现实是被嬉闹声吵醒。
“我刚刚还在想都是姓万,会不会和你是一家人,没想到真那么巧!”林岭和万千里似的,使不完的牛劲,大幅度摆着手和万曔打招呼。来阿尔扎飞机班次少,白天的很难买到。林岭应该是和万钰他们一趟飞机,凌晨到的,再折腾一路从机场到这里,几乎没有睡眠的时间。
“Alpha就是体力好,哥,我去睡了。”万钰有气无力地嘀咕一句,带着万千里进屋里,倒头就睡。
“你们最近医院的项目是阿尔扎?”和市一医院一直有合作,万曔知道市一医院每年都有公益项目,替贫困地区人民免费看病。
“对呀,今年资金充足,上面就把项目地点往西北挪了。这次要感谢这位大金主,金主应该下午能到。”
万曔对项目资助方兴趣不大,只是和林岭那边后续项目合作只多不少,便寒暄了几句。
“住哪里?”
“就在这边不远,牧民帮忙搭的。”林岭示意了不远处的房子,万曔没细看,因为知道他们对于牧民来说是神明指派的贵人,吃住方面一定不会亏待。
外公额尔德尼在不远处招呼万曔吃早饭,万曔随口问道:“吃饭了吗?”
其实已经在飞机上吃过飞机餐,过来的路上也垫过肚子,林岭却来者不拒道:“还没,有点饿。”
一分钟后,林岭就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阿尔扎人从早餐开始就是大口吃肉,林岭尝试了入乡随俗,大咬一口后差点没腻得吐出来。
万曔给他递上茶水顺顺,并把自己带来的速食粥和面包饼干分了一些给他。林岭本来不好意思收,却听万曔道:“你们这几天会是一场硬仗,吃不饱体力会跟不上。阿尔扎也算我的故乡,就当是我替故乡人表达一点感谢之情。”
林岭接过干粮,郑重地装进衣服里袋里,要是有副相框恨不得裱起来的架势。在那盒速食粥也要被林岭供起来之前,万曔拦截下来,利索拆开泡好,放到了林岭面前。
饭还没吃完,已经有几批人过来找林岭看病。正式看诊时间还没到,其他医生都去休息了,这些牧民便逮着林岭一个人薅,甚至有个家里母羊难产的病急乱投医,全被外公赶回去了。理由简单粗暴:医生也是人不是什么神派来的,需要吃饭休息,一律等看病时间到了再来。
林岭不禁叹了气,加速巴拉了几口饭。
万曔以为他累了,便劝他吃完饭抓紧休息。
林岭却摇摇头表示不累。“我只是觉得自己能替他们做的太少了。虽然是个外科医生,但属于信息素科的,能治疗的疾病局限性太大。而且我们能带来的医疗器材和药物都有限,有太多的无能为力。我吃好了,先提前过去看看,能帮上一点是一点吧。”
他从小对医生这个职业就充满幻想,救死扶伤,看起来就是个很神圣很酷的职业。可实际成为医生以后才发现包括自己在内,大部分的人都把医生过于神圣化了。救治过的人越多,感受到的无力感就越大。大部分的医生基本上成为医生之前都和他类似,对这个职业抱有很高的情怀,所以也就意味着几乎所有医生都面临过被无力感吞没时的无奈和挣扎,挣扎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最后的最后能做的只是尽力而为而已。
万曔担心他责任感太强反而把自己累倒,便劝说道:“别太有负担,像我外公说的医生也是人,只要是人都有能力局限。你刚一路奔波过来,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先休息,看病的事等通知的时间到了再去吧。”
林岭依旧坚持:“要是当初没有那件事,你说不定也会是个医生,如果换做是你,这个时候恐怕比我要冲在更前面。”这个时候他甚至庆幸万曔阴差阳错没有成为医生,就不用承受这份无力感。
万曔无法反驳,便道:“那我陪你一起吧,起码还能打打下手,再不济勉强能当个翻译。”
林岭其实不想答应,但翻译确实太需要了,于是勉强答应并和万曔约法三章。“可以是可以。但我们提前说好了,你做个翻译就行,其他活不用操心。等我们找的翻译到了,你就回来,别跟着我们的时间来,这活基本上来人了都会给看,没完没了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万曔答应后带着林岭去了刚刚上门来替女儿看病的人家。
伊利莎的丈夫和孩子十年前被狼吃了,这十年发情期都是靠抑制剂度过的。最近她刚刚确定了度过余生的另一半,在发情期时接受临时标记时腺体却突然异常疼痛,发情期也被足足延长了五天。
林岭对伊利莎的腺体做了初步诊察,即使没有专业仪器也基本上八九不离十,因为症状过于严重。“生完孩子后没有好好保养,加上长期情绪低下导致了腺体堵塞。时间拖得太久了,现在疏通也没有什么作用。以后的发情期可能都会腺体疼痛,短期内可以靠服药来减轻疼痛延缓症状。后面如果疼得太厉害连药物也无效的话,如果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我建议做腺体摘除手术。药的话要等义诊开始以后才能给你,带的数量不多,到时候开个方子给你,吃完了可以去大一点的医院买。”
伊利莎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眼睛也大而有神,让她与同龄人相比年轻很多。她神情暗了下来,像朵阴天里的向日葵。“这和临时标记有关系吗?是不是我以后都不能再发生x关系?”
林岭摇头:“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但也只是使你的症状提前爆发而已。不,应该说是提前告知你身上的异常,其实这次临时标记是好事。疼痛是身体的预警,你的腺体堵塞成这样了,都没有任何躯体化表现就证明身体的防御机制也出现问题了。
不过除非切除腺体,或者对方是没有信息素的Beta,否则以后都不适合进行X关系。”
伊利莎陷入沉默。
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父亲突然开口询问道:“医生,我想问问可不可以把我的腺体给她吗?她刚遇到对她好的人,三天后她们就要结婚了,还说过想要有两个孩子。如果切除腺体,她的幸福也会一并被切除的。”
听万曔翻译完后,林岭没有立即回答,转头又看向那朵黯然神伤的“向日葵”。
“不,爸爸,我的幸福不能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如果要这样,我宁愿不结婚,不要孩子了。什么两个孩子,我一个也不要了。”和天生没有腺体的Beta不同,Omega、Alpha切除腺体后很容易因为免疫问题引起的并发症而死亡。她爱她的爱人,也爱她的父亲,无法在这种两难的选择题里做割舍。
老父亲叹息道:“傻孩子,我年纪大了要这腺体有什么用?”
林岭也陷入两难,想了很久如何开口才能既不让患者伤心,又能如实阐述。“腺体的更换其实比器官要困难很多,因为它并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器官,牵一发动全身,现在暂时还没有成功更换的临床案例。而且还有一个导致这方面项目迟迟无法推进的原因就是腺体目前只有人类身上有,无法进行动物实验。
不过已经有很多医生和学者启动了这方面的研究,最近也实现了人工小鼠腺体生成,以后动物实验也成为可能。你现在还可以靠药物延缓症状,只要平时注意情绪排解,遵医嘱服药,我相信五六年没有问题,等五六年后应该就可以进行腺体更换手术了。
就现在研究来看腺体更换并不建议亲人间的腺体更换,它的配型和器官很不一样。如果更换的手术可以实现,相关的匹配机制以及协助的协会也会应运而生。他们会帮助你挑选到合适的腺体,一般这些腺体都来自自愿捐献者。”
“我的不行呀。”老父亲失望道。伊利莎听到这话反而舒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敲门声,门开后访客并没有进来,而是站在门口道:“是我,纳尔。我的太阳花,我过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去放羊了吗?”伊利莎道。
“我的羊交给堂哥了,我听说医生过来了,想过来问问情况。医生还在吗?”纳尔自己的易感期也刚刚结束,不敢靠近伊利莎,只能在门口询问。
“我在的。”林岭走出来,看到了这位年轻Alpha,比伊利莎更像一朵太阳花,有风便起舞的朝气蓬勃,有光即灿烂的意气风发,都汇聚在她一人身上。
林岭把刚刚的结果和纳尔复述了一遍。
“那是不是我切除了腺体就好了?这样伊利莎就不会痛苦了,我们也可以在一起了。”纳尔问得很小声,却依旧被伊利莎听到了。
或许因为12岁的年纪差距,伊利莎对待纳尔总有些长辈规劝淘气小辈的语气。“纳尔,你不要做傻事。我腺体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即使你切除腺体,和我短暂在一起几年。等以后我病发了,你该怎么办?你年纪还小,还有机会遇到更合适你的人,不要轻易做这种决定。”
纳尔差一点冲进去,又想起伊利莎发情期的痛苦神情,后退一步。“伊利莎,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年轻,我最讨厌的就是年轻。以前因为我年纪小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嫁人,现在我好不容易快要和你结婚了,你还是觉得我年纪小。这是我无法改变的,我可以放很多羊攒够彩礼,可以变得足够强大来保护你,可是年纪你要让我怎么办?你可以用任何难题来考验我的真心,但请不要给我这么绝望的难题。
我一直以来眼里就只有你,什么合适的人?都见鬼去吧,除了你谁都不合适。既然是要和我在一起的人,只有我觉得合适才是合适,不是吗?”
伊利莎有些哽咽。纳尔的爱直白,逮到机会就会像这样对她宣誓爱意,即使多到数不胜数,每每听到这样的告白还是会让她心动不已,可现在心动之余又让她心痛不已。“纳尔,我很感激你眼里都是我,但也正是因为你只有我才会失去看到更多更美好的人事物的机会。离我太近了,你会失去很多,我不能这样自私。
纳尔,不如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婚礼先取消,你冷静考虑考虑,我也需要休息休息,这样或许对我们都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纳尔委屈极了,眉头几乎要挤到一起,像个被抢走糖果的小孩。“伊利莎,你真的很自私。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却要自己做决定。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感受?没有腺体难道我就不是我了吗?没有腺体你就不是你了吗?没有信息素我们难道就不会相爱了吗?
伊利莎,你真的很讨厌,你总在逃避我的爱,可你明明是爱我的。你连你自己的心都不明白,怎么就断定你做的决定对我们都好?你只是年长我几岁,不代表比我更知道爱。”
两个人最终谁也没有说服谁,纳尔难过地跑开了,伊利莎也没有追过去。万曔和林岭在伊利莎父亲的感谢中加速离开了这尴尬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