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呢？你给他报备，就不给我报备了？”

说出去也许没人相信商场上叱诧风云的来砚闹脾气时像个阴晴不定的孩子，让人捉摸不透。明明前脚还说李主任同意就行，后脚又开始谴责自己。万曔无奈地没了脾气，只能顺着他的意思道：“没有不给你报备的意思，就是怕你工作忙，没时间看。”

“报不报备是你的自由，我没办法强迫你。不是谴责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在生气。但这件事我没得选。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一两个字也可以，尽量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至于看不看是我的事，你不用顾虑。当然时间都是可以挤出来的，关于你的消息我设置了特别提醒，不可能不看。”

他原本就打算让万曔避一避，去草原也是好的，只是自己这边这么大的公司在没法立刻脱开身陪着过去。经过这一遭，实在是让万曔把他的心悬在了悬崖上。哪怕让万曔觉得自己性质恶劣也好，再生气也可以，但报备的请求他不得不提。

“我确实是生气了，但也不能完全怪你。我知道你之前不止一次想要我摊牌，暗示我用更安全的方式。可这是我想做的事情，我想自己做完。”万曔抬眼看着天空，又是云朵洁白的大晴天。

来砚闻言深深叹了口气道：“万曔，好想和你结婚啊。”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恋爱也好，结婚也好，总能被来砚像是闲聊天气一样顺带一提。万曔手一打滑，差点没抱住骨灰盒。

来砚帮着把住一边后，继续道：“我常常在想是不是结婚了，你就不会怀疑我们的感情最终会不会走向尽头，是不是就不用一直推开我给自己保留后路，是不是在打算以后的时候可以不再说我，而是我们？”

万曔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来砚以为不会有答案的时候，突然开口道：“我不知道。不过有一点你之前说得很对，我这人确实挺难搞的，放手了会乱来，抓紧了会逃跑。我很高兴能有一个像你这样义无反顾爱着我的人，也希望能同样爱你。可是本性难移，我骨子里的不安全感总让我一次次去做让你难过的事，我实在算不上一个理想的爱人。”

自己真的怪来砚吗？其实并没有。比起晁曦的定位监控隐瞒，来砚其实爱得很克制，克制得常让他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否是来砚，也给足了他自由，才让他仗着来砚的喜欢反复让他难受以此来填补自己缺失的安全感。

他经常用最危险的方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是因为觉得自己和来砚身份悬殊不太相配迟早会走到尽头吗？当然是有的，来砚身边有很多人，例如化冰，比自己出色千万倍，而且信息素很健康。他没有怀疑过来砚现在的专一深情，但他败给了自己的自卑胆小。尤其是目睹陈呼兰的一生后更不希望自己步她的后尘。

但不全是，在更隐秘的角落里他希望看到因为自己的危险而担心的来砚，看到他实实在在的爱。爱是可以伪装的甚至自我欺骗，比如万屹和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是爱陈呼兰的，他所做的一切都在为了和陈呼兰相配。可担心不能，这出于一种本能，这种本能被万曔默认为爱。现在看到来砚的担心后，他又后悔了，又心疼了。他想来砚和任何人恋爱应该都比跟自己要好，他草木皆兵，还恃爱行凶，或许真正脱离不了“本性难移”的人是他自己。

“让你没有安全感大部分责任在我，说好了慢慢来，我还是忍不住会着急。怕给你留的后路太多，最后放你走掉。

在遇到你之前，我其实并不希望开始一段稳定的感情，人总归是赤条条来再赤条条回去。浪费时间精力去维系最终总会失去的情感，怎么看都是桩赔本生意。

可现在我却只觉得当时的自己没吃到好的就说葡萄酸。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可以一个人完成，可两个人的时候这些事情就不是要被完成的，而是一种体验和享受。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自私又自我，吃到过好的了就不想再回去了。所以要让我放手真的不行，但我保证下次做什么事情之前一定提前和你商量，尊重你的意愿。

我说的结婚是临时起意也是真心实意，但不是让你立马答应，你可以当作一个无限期的申请。现在我们还能维持恋爱关系就可以。”

他太高估自己了，他以为只要万曔平安无事，哪怕一辈子不原谅他，他也能哄一辈子。可是听到万曔说自己不是个理想的爱人的时候，他就后悔了，害怕万曔说出什么去找一个更理想更合适的人，还他自由之类的话。

他来这个时代已经二十年了，却始终觉得一切都没有实感，可能转瞬即逝。毕竟是假借了别人的身份，偷来的东西很难会觉得是属于自己的。所有人都叫他来砚，可他始终希望有个人能重新叫他原来的名字——荆昭，这个才是属于他的名字。

当万曔在博物馆里告诉万千里海月县县令没有错，错的是放火人；荆征世是位非常有医德的医生，论文引用过他的研究；索维利拉人不全是坏人，铭记历史是为了不让历史重演；当万曔日出前听完他的荒唐故事后评价他是个内心柔软的好人，希望好人都有好报的时候，他开始不停地肖想万曔在听完他所有的故事后会当一个公正的判官，叫他荆昭，替他的故事正名，又会成为一位仁慈的菩萨，包容他的胆小懦弱，告诉他即使不是天之骄子的来家来砚，只是世清草堂的区区荆昭，他也会依旧爱他。

可他不敢赌，生怕梦醒了，满目还是那片疮痍。所以他描述出来的爱意是苍白的，没有说服力的，会让被爱的人生出许多不安全感。

“抱歉，我现在可能需要一些一个人的时间，好好整理。”

整理什么？整理他们的关系吗？整理的结果是不是也包括全部收回？来砚不敢问，怕得到不想听的答案，只问：“多久？”

“两周吧。”

万曔因为纷乱的思绪眉头皱起，被来砚抚平抬手。“两周太久了，一周吧。一周后我还有些事情想跟你说，可以吗？”

来砚觉得自己得了肌肤饥渴症，两周不能见面对他简直是酷刑。一周的心理准备时间，然后也该是时候全盘托出让他的判官审判自己了。

万曔答应了。“好，一周，我也有事情要跟你说。我会尽快结束我妈的事，一周后回来。”

“不用尽快结束，好不容易回一趟，你慢慢来。我可以去找你，一周差不多也够我做工作上的整理。”

万曔犹豫了，他抬眼，每个字都在斟酌措辞。“我外公还在，你过去会碰上。他以前说过我爸妈不相配，这句话让我爸耿耿于怀了半辈子。我不希望我们也这样。”

“外公觉得他们是哪里不相配？”来砚倒不怕这个，事在人为，人心总能被打动。不过他也希望提前先了解这位长辈。

“不知道，我爸吵架的时候会提到，但没说是哪一点。他这人最爱面子，估计也没仔细问。”

“都没问仔细，没看出来他哪里耿耿于怀了。那你觉得他老人家会觉得我们哪里不相配？长相？性格？经济？长相的话我实在没什么办法，人各有所好，符合你的审美比较重要。性格的话我的脾气真的没有你好，但你这样好脾气的我也舍不得对你怎么样，他老人家也不需要担心。经济方面的话，康达还在发展中，未来方面我还是很有信心的，不会让你吃苦。”

来砚罗列了一圈，光挑自己毛病，挑来挑去又无可指摘。万曔忍不住打断道：“他可能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来砚笑了：“哪有长辈会觉得自己小辈配不上别人的？”

万曔言之凿凿：“他是草原上的族长，为人最是公正。”

“再公正的人心也是偏的，胳膊肘也不会往外拐。不过既然外公是族长，那经济方面确实有可能不满意。我这两天让秘书把我的资产整理一下，到时候让他老人家过目。”万曔的眉头实在皱得紧，来砚有意逗他，却未见成效，便又以退为进道，“或者你其实是觉得我见不得光，想和我谈地下情？也是，上次说要送你回家，你也没让。没事，地下情也可以，我偷偷过去见你，不被你外公发现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希望能带你见家里人，希望谈一段家人祝福的恋爱。不带你回家只是因为我爸见不得光。你这么好，我外公不会不喜欢的，退一万步讲就算不喜欢，我也没办法放弃你。我和我妈脾气很像，看起来好说话，骨子里却倔得很。以前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放不下我爸，但如果换位思考到我自己身上的话，我也会和她做一样的选择。”

万曔的手抚摸着陈呼兰的骨灰盒，这话像是对来砚说的，又更像是对陈呼兰讲的。

来砚抚摸着万曔的手腕，动作柔软像是在安抚。“我这也算是和阿姨见面了，我相信她会祝福我们的。”